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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听到烟花声中的一些杂音,来得很猛烈。尖锐、凌乱、不知所措、带有强势的悲哀。像漂亮的奶油蛋糕里藏着碎玻璃,划伤舌头的疼痛会盖过任何甜蜜。
我想自己目睹了一场正在发生的车祸,有生命正在以可见的速度流逝。就在我家楼下最近的大马路,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喇叭响了短促急切的两三声,紧接着,轿车撞上儿童单车,车灯闪烁着,车前盖有明显的破损,车主在车一旁叉腰对着手机似乎在怒吼,儿童单车的轮胎和轮毂完全分离,散落在地上,距离太远,烟花声很吵,好像还变得缓慢。
我听不清蹲在地上抱着看起来模糊一团已经不成人样的孩子正四处张望的父母是否在哭喊。
地上的血渍让我有窒息的感觉,我张了张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胃部像捂了一块冰,开始抽痛起来。
梁惟也愣了一下,我想没有人看到事故现场之后不会心有余悸。但哥反应比我快一些,很快地抱着我回了家。
我好像都有点走不动路,在梁惟怀里抱着手里的存折和银行卡走的时候还摔了一跤,东西散了一地,我动作很慢地捡,有张卡掉在地上,我没有指甲,一直抠不上来,拿不起来。我并没有烦躁,但是心却好像被人托起来扯来扯去。
梁惟过来帮我,他很容易就捡起来了,不像我一样,忙活半天都没用。
回去那一小段路,我好像还问了什么,大概是“哥,你会死吗?”
他顿了顿,然后跟我说不会。然后我又问“那我会死吗?”,他亲了亲我的发顶,也说不会。
我想着万一、我说万一,梁惟哪天跟我刚刚看到的那样出事,那我一定会给他办一个非常体面的葬礼,要有很多花,装潢要典雅不落俗,我会邀请很多人来,即便我不擅长在很多人面前演讲,但我会努力笑着讲述他是个怎样好的人,让所有人羡慕我有个这么好的哥哥、朋友、恋人。我应该不会留很多眼泪,因为我听说哭太多的话死去的人会走得不安稳。
那我就只能背着哥偷偷哭了,也希望他不要因为我的食言太快就怪罪我,当然也不要走得太快,我大概不久后就会当面求他原谅我。
22
那天晚上,我惊恐发作,半夜起来偷偷吐,被梁惟发现了,我缓过来之后跟他说没事没事,他骂了我,说屁的没事。所以很不幸,在情人节当天,我很不情愿地被他带去见心理医生。
我应该是不怕死的人才对,在我眼里活着比死痛苦很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一出生就带有抗拒死去的本能,也许生活无非就是生出来、再活下去,我因为想跟哥有更多的日子,更多的生活,所以也想活下去。
本来我都计划好了,这是我们第一个情人节,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一起做饭,吃完可以煮杯咖啡,我有点想再尝试一下他喜欢的黑咖,下午我打算跟他去暗暗的电影院拉拉手,还可以亲几下,看完电影找一家西餐厅吃晚餐,然后散步回家,不知道他会不会给我买花,其实我有点想收玫瑰花,但怕他觉得我很娘炮,一直假装不喜欢。
我还计划到晚上,回到家洗了澡我们可以开瓶酒喝一下,如果他有兴致的话,可能还会跟我亲热。
临到出发前,我还在求他。
“哥,能不去吗,我已经没事了,实在不行,你给我吃一片舍曲林,我不想去看医生。”我很少很少用这种软趴趴的一点力量都没有的语气跟他说话,除非迫不得已。
“不可以,听话一点好吗?”他说。
梁惟很固执、又很冷漠。在这种问题上摆出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让我有点伤心。
我甚至还尝试讨好他,主动去摸他的前胸,亲吻他的侧颈,希望他看在我这么主动的份上,就不要把我交给医生了。只可惜我对他还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他没有多想要我,把我推开了。
每次我发病,梁惟都像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很凶很冷淡,不是应该好好哄我才对嘛?可哥不近人情,在我脆弱的时候生出了坚硬的壳,而我不清楚他内心的用意。
我跟我的医生挺熟悉了,她知道一些我的事情,我也知道要怎么做才不会加重病情的判断,上一次见她是很久之前了,我还没跟梁惟在一起的时候,我话术很厉害,她就说我可以慢慢停药了。
没有任何一个病名能准确概括我的精神世界,污浊、不可控、混乱、颓丧、暴烈、极度渴望占有。通常人们称作极端,但这种极端会变成好多病名,宣告我是一个严重的精神病患者,我越不认同,盖在我身上的病名就越来越多,沉得我跟梁惟都喘不过气来。
我的医生,她叫闻嘉,很年轻、漂亮的一个姐姐,好像是梁惟的朋友,同个学校的师姐。她每次都会先跟哥聊,然后再跟我聊,我怀疑这是验证我有没有说谎的手段之一。
我还带了相机,她通过看我拍的照片猜测我的精神状态。他们在里面聊的时候,我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坐着翻照片。我旁边有个人一直在瞄我,我不讨厌也不喜欢,只是有点不自在,在这种地方我包容度会比较高。疯子没有道德在我心里很正常。
他第n次瞄我和我的相机屏幕时,我转过头跟他对视了一下,然后看见一张极苍白的脸,头发很长,微卷,快到肩膀,眼神很空仿佛沾上灰尘泥土的冰块,透明包裹着浑浊的迷雾。颧骨因为消瘦外凸得严重。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遇见,我可能会认为他是一个灵感郁结期的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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