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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举自赎出一半馆,从未出过恭王府与外人打交道,此时碰见知晓自己从前身份的人,在谢承泽目光下只觉无地自容,连开口行礼都做不到,不由地往后退缩。
一直猫在角落喝茶的顾行远忽起身对谢承泽行礼:“王府医者顾行远,见过谢将军。容在下冒昧提醒,雨天湿气重,睡眠过多更易四肢懒怠,宜多饮热水祛湿,不如您与咱们一道饮茶叙话可好?”
谢承泽哪有心情与他们闲聊,一面客气推辞,一面招呼孩子和狗回房,扭头就见曲珍和多吉已经一左一右坐在乐孟旁边,毫不见外地抓起盘中茶点;枣核赖在地上,对着萧彦露出肚皮撒欢——谢承泽无语,默然落座。
乐孟与他交情匪浅,坐在对面打趣:“男儿志在四方,但谢小将军年纪轻轻,怎么去哪里都拖家带口的?”
谢承泽不好意思地笑:“我此去南军,他们定要跟来,左右从前在北境军营待得习惯,去南边也差不多。”
乐孟拍拍孩子脑袋:“挺可爱的,你养久了啥不得丢开吧。”
谢承泽低头喝茶:“但凡放在心上的人,怎么舍得丢开。”
萧彦忽道:“待你成婚之后,便可将他们交给妻子照顾,不用带进军中奔波。”
“成婚?”谢承泽缓缓放下茶盏,笑意中隐约见得恼怒,看向他:“家中长辈提过此事,但承泽一心从戎,无意为家。怎么,殿下也觉得承泽该尽早成婚?”
萧彦修长手指专注地摩挲枣核额头:“本王见你惯来养狗养孩子,大约是喜欢家里热闹,若成婚生子,岂不更好?”
谢承泽忽地冷了脸,回答:“多谢殿下记挂,承泽自有分寸。”说罢,不耐多坐,径自起身回房去了。
亦万重刚洗了把脸回来,恰目睹这一幕,问道:“哎,谢小将军怎么没坐多会就回去了?草民还想着请他给咱们讲讲南境风貌哪。”
枣核把前爪搭在萧彦膝头,得寸进尺地用鼻子嗅他。萧彦轻轻把它拍下去,它又从另一边粘着凑上来。萧彦好容易摁住枣核,叹道:“狗崽子长大了,难管了。”
亦万重看在眼中,笑道:“不是因为殿下舍不得下重手么?一路行来疲累,您该先休息,草民给您搭把手?”他蹲身,伸臂想将枣核从萧彦身边拦开。
一只匀称漂亮但暗蓄力量的手及时挡在半途,隔着衣衫将他手臂格开。
亦万重抬眼,只见逗狗玩耍的耐心温柔还留在萧彦双颊,但那双桃花冰封般的眼睛正威严地看向自己,隐含愠怒:“本王若要赶它,本王自己动手。”
瞬间,枣核敏捷地翻身,闪电般张嘴向亦万重的手腕咬来。
雨夜(一)
亦万重眼疾手快,及时撤回,却因惯性坐倒在地。
“咔嚓——”枣核咬了个空,上下两排雪白锋利的犬牙空空地碰撞,声音令人胆寒——可想而知若是真被咬中,手腕必然会被咬个对穿。
然而枣核不愧为军中猛犬,不给敌人任何喘息机会,即刻蹬腿低扑过去,被萧彦一把抱住。
饶是亦万重一贯处变不惊,也怔在原地。
萧彦稳坐椅上,拍拍枣核后背令它安静,嘴角弯起一抹深有意味的笑:“你瞧,旁人擅自插手的话,当心被咬。”
枣核扒在萧彦手臂,竖着耳朵瞪向亦万重,喉咙里发出一串充满威胁的咕噜声。
曲珍正吃得满脸满手饼渣,见状对亦万重说:“枣核是大哥哥的狗,大哥哥喜欢谁它就喜欢谁。看来它不喜欢你,你还是离它远点。”
见多吉正瞪自己,曲珍仰脸委屈问乐孟:“我这是为他好啊,我说错了吗?”
乐孟本也不喜亦万重,唔了一声,又给她拿了块点心:“多吃点。”
圆融如亦万重,此时也只好一脸尴尬地笑着退开。
另一桌原本要往这边走来的林文举闻言也收回脚步,自言自语:“那么我也离的远些罢。”
晚间,林文举与亦万重照例去萧彦房中商谈南巡计划。他们已探讨了一连四五个晚上,眼下已渐入南境地面,只剩下些许细节待定。
林文举似是奔波疲累,微垂眼帘。
许是因为白天的事,亦万重也有些心不在焉,将手下新送来的一本名册翻开递与萧彦看:“草民早在出发之前便已着手准备,根据您之前吩咐,草民令人搜集了西南地界上所有由戴家暗中控制的产业名册,从朝廷的矿山、冶铁、盐井,到民间的漕运、医药、商行,他们皆有涉及。”
厚厚一沓纸页,萧彦开始只是粗粗翻看,见到几处前世记得的名号,便知亦万重并非糊弄自己,不由细细从头看起。
亦万重见状,知道自己所献得到肯定,微微一笑,坐到一旁等他看完。
这样一本记录详细的名册,花费财力人力定然不少,亦万重却轻易地拿了出来,没提任何条件——萧彦心中留个疑问,面上不显。
林文举在旁跟着看,虽是精神愈发不佳,却不由惊奇赞道:“亦先生,这本名册何其难得?!有了这名册,王爷此行定能事半功倍!”
萧彦忆及前世巡查情形,问道:“本王听闻老练谨慎的商人总会准备两本账簿:一本在明,或应付官府计算赋税,或欺瞒股东私吞财产;一本在暗,方才是自己关上门,真正计算明细所用。要掀戴氏家底,若拿不到他们的暗账,只怕难以查清。”
林文举愈发觉得这两人都出乎意料:“文举从前寄于龌龊暗巷之中,曾听人私下议论过明暗账簿之事;可王爷向来身处高位、且不管细务,居然也了解这类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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