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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舞着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破碎的碗碟碎渣踩在脚下:“今天要不是那个姓于的小杆子,跳出来截胡生丝的事,你的宝贝女儿,就被扣在衙门出不来了,还能让你同我在这块吵架,你谢谢于霁尘去吧!”
二十余年同床共枕,陆栖月实在了解水德音,他此刻这样子讲,表明这男人是铁下心,要趁此机会,开始为儿子继承家业做准备了。
往昔种种如走马灯过,陆栖月冷笑出声,忽就没了同水德音争吵的力气。
用手帕擦擦已经洇进衣料的菜汤,她轻蔑道:“你莫里十菇是你的事,烦不了,你现在就把作坊铺子全传给那个胎儿,我的话事权你也尽管收回去,但我女儿的财产,你是十万个动不得,两成半的话事权——不,应该是三成,和泰湖沿岸的产业,是那个娃儿留给图南的,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
话音至此,屋里骤然响起摔砸东西的声音,是水德音又在发疯,和陆栖月动起手来,把贴在窗户上偷听的水图南吓得打激灵。
陆栖月的话,像是把烧红的烙铁,趁热怼在水德音胸口,烫得他血肉模糊,恼得他和陆栖月动起手来,周围没人,水图南也不敢进去拦架。
二人边打架,边听水德音骂骂咧咧:“我早讲过,家里不准提起那家人半个字,不得命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夫妻两个互揭老底,越是难听的话越吵得起劲。
陆栖月尖叫着,拳打脚踢反抗:“你要怪谁,当初若非你么的担当,把钱花得狗二干净,十二年前,水家能被你大哥,勾结外人坑成那样子?你二胡卵子做逼倒怪,卖了我丫头才换来织造的今天,现在你要有儿子了,要过河拆桥,你敢对不起我丫头,我挨地蛮要同你拼命!”
“够了!”水德音手里扯着陆栖月的头发,被陆栖月用凳子不停砸在腿上,疼得他哎呦喊叫,试图停手,“我快要被你砸死了的,你住手,我也松手!”
一般的,两个人打架吵架时,大多是仗人势的,身边越是有人阻拦,他们打得越起劲,反而没人在场时,打架的下手有分寸,吵架的也懂适可而止。
夫妻二人就这么丁玲当啷打一架,吵一顿,到最后,陆栖月披头散发,水德音浑身疼痛,坐立不得,谁也没捞到好处。
两个人终于能继续说话了,并未完全占上风的水德音,伸出一根手指,咬牙切齿警告:“我最后再讲下,那家的事,你要是再口无遮拦提起,尤其是当着图南的面瞎讲,我把你杀了吃!”
杀妻吃肉,水德音竟然讲得出这种话。
陆栖月听得浑身汗毛倒立,两手止不住的颤抖,却仍要倔犟地昂起头颅,不露半分胆怯:“你要是敢打我丫头的傍身钱的主意,我要水家全家赔命,不信来试试!”
在这种互放狠话的关口,水德音脑子一振,刷然收起浑身尖刺,疑神疑鬼问发妻:“大通的于霁尘,不会和那家人,有什么关系吧?”
陆栖月微顿,像是听到个惊天大笑话,冷哂:“乖乖隆地咚,那家的祖坟都让你给平掉了,哪里来的后人,还是带茶壶嘴嘴的?他家仅有那一个小丫头,还是你去官府给认的尸,神头鬼脑,是你终于晓得亏心了,还是于霁尘姓于姓错啦?”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方才陆栖月提起那个事,反倒给水德音提了个醒,他念反复叨着“不行”二字,碎步来到发妻面前,不小心停步近了,又警惕地往后退两步,怕被偷袭:
“这个于霁尘,出现的太是关要时候,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动机。大通搞茶叶,和我们么的交集,这些年来,我也么的留意过那个小杆子,”
水德音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想办法道:“他一个搞茶叶的,能一气拿出二十万匹生丝,绝对有猫腻,明朝,你派人去仔细探探那小杆子的底细,我去找孙邦民那个活闹鬼,向他再打听打听。”
“万一要真是那家的哪条漏网之鱼来报仇,事情可就不妙了。”这是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栖月手里有,他羡慕不来的情报网,难得找到个合适的说法,能让陆栖月尽心尽力帮他把于霁尘查个彻底,他等这个机会蛮久了。
陆栖月不晓得,丈夫与她人心隔肚皮地在耍什么心眼,她习惯性地和丈夫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对策。
后窗外,满头疑惑的水图南,带着秀秀蹑手蹑脚翻墙离开。
水图南满脑子疑问,十二年前,倒底发生过什么事?
·
十二年前,水图南七岁,对许多事情记得并不清楚,长大后才晓得,那年春天,大伯父勾结外人,和家里闹翻,分了家,水氏织造经历了扒皮抽筋般的难关,险死还生。
可是当时,年幼的小丫头只晓得,终日不见身影的爹爹,那阵子天天出现在家里,澈州的舅舅也住进了水家。
七岁的水图南,高兴于天天能见到爹爹,和爹爹坐在一起吃饭,但不知为何,爹爹天天沉着脸,进进出出的,也总是不耐烦,动辄打骂下人。
敏感的小图南觉得家里发生了大事,她当时还不懂什么是爱,但她感觉得出来,爹爹总是骂她,不喜欢她。
直到后来有一天。
那日,天温酷热,像神话故事里的祝融在向大地下火,炙烤得人无法出屋,午饭后,五岁的秀秀吃了两牙凉瓜,腆着小肚子躺在凉席上睡,陈妈妈浑身冒着热气,来找小图南。
“南南,家里来了非常重要的客人,”陈妈妈翻出柜子里的漂亮衣裙,把她从偷凉的水车前拉进屋梳妆,蛮高兴地讲,“老爷和夫人正在前厅招待,客人带了个和你一边大的小娃儿,你去找她耍,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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