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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岚擦完黑板,转头看了邱遇一眼。
夏天的教室格外闷热,风扇转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窗外课间操的音乐声随着风传进来,邱遇突然就很想笑,也很想倾诉。他起身走到讲台前,看冯岚清理黑板的凹槽。
各色粉笔灰混在一块落进垃圾桶,冯岚的指尖也沾了一点粉笔灰,他放下垃圾桶,把手指擦干净。
“欸。”邱遇突然说,“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垫底?”
冯岚动作一顿,邱遇就当他想听了。
“我就是不想让我爸太得意。”邱遇说,“我要是考好了,他肯定到处跟人吹,以前就这样,我考个年级第一,他恨不得摆席,请一堆我不认识的人吃饭,不过是拿我当幌子喝酒吹牛谈生意。我现在就不想让他有这个资本吹,不想给他搭这个平台,他也配?”
冯岚看向邱遇。
“我就告诉给你一个人。”邱遇有些得意,“我那几个朋友都不知道这些事,他们真当我上了高中叛逆不爱学习。”
冯岚问:“那你学没学?”
邱遇坦荡荡:“没怎么学。”
冯岚道:“那你高考打算怎么办?”
邱遇坦荡不起来了,叹气。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劲,但我就是……”
“要是让于老师知道……”冯岚想了想,“你这是自毁前途。”
没劲。
邱遇想。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在自毁前途,可一个孩子对父母的抗争似乎只能如此:你想我成才,我把自己毁掉,让你的希望落空。尤其对邱林风,他信奉不打不成才,邱遇便要给他看一团烂泥,再告诉他这就是你棍棒底下打出来的东西。
可是自己心里清楚跟被人点出来的感觉不一样,他很想说:“你懂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轻易地评价我,你根本不知道只能这么抗争的我有多难受!”
邱遇靠着讲台,觉得自己的想法特别无理取闹,这种无理取闹当然不能跟刚说了两天话的冯岚讲,于是邱遇撇嘴,“哦”了一声。
他“哦”得很干脆,很简短,“哦”得冯岚动作一顿,从那简单的音节里听出一点委屈来。
冯岚转身去拿抹布,一边拧一边思考邱遇在委屈什么。他把抹布浸水,拧干,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冯岚后知后觉自己有些过分关心邱遇。这个“过分”的界限不是指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标准,而是他作为“冯岚”这个个体与人的相处标准。
这就是被等了一次回家的威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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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岚有段日子没想家了。
家是什么?儒雅的父亲,温柔的母亲,门口的风铃,阳台的花。姥姥那时身子康健,母亲怕她一个人不方便想她留下来一起住,她怎么也不同意,只是偶尔来看望,说:“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掺和什么?”
爷爷奶奶也是这样想,但他们比姥姥住得近,来得也频繁,冯岚有时一推开门就瞧见他们,会高兴地扑进奶奶怀里撒娇。
他的家里没有乱七八糟的婆媳关系,没有父母为琐事争吵,他不用像部分同学那样刚开始走路就奔跑,去上一个又一个课外班。他的生活像晴天的云朵,柔软,平静,祥和,没有半点乌七八糟。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之后,他推开门,风铃不会响,再往后,他推开门,姥姥再不会走出来,笑呵呵地和他说:“放学啦?洗手,吃饭啦!”
原来云一样的生活不只是平静,还是虚浮和不受控,是风大一点就会偏移,会散。
可邱遇莫名其妙地从楼上走下来,就是要看看他,看他有没有回家。
冯岚心中有些不安。他自己一个人的时间已经很久了,这样莫名其妙的关切,这种关切带给他的转变,正如黑夜里的烛火,光明到让人想触碰,又畏惧被灼伤的痛楚。
冯岚用力地呼吸了一下,直起腰,转头去看邱遇。邱遇被看了一眼,就把自己那点拧巴的心情塞起来,兴致勃勃地说:“不聊这个了。采访一下,语文一节不听能考一百三四,你怎么做到的,这就是天赋吗?”
冯岚呼吸一滞。邱遇眼睛亮晶晶的,没有那天把张洋脑袋按在桌子上的戾气,好像刚才那一点委屈完全是冯岚的错觉。他再一次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跟邱遇的关系已经发生变化,他们是朋友,或至少是稍微相熟的人。自从上了高中,冯岚课间不是写作业就是睡觉,上课不是听课就是写作业,放学就去打工,上学时间又掐得紧,能跟同桌说两句话已是不容易,跟邱遇这样朋友般的闲聊更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冯岚望着邱遇,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人。虽然担着“大佬”的名头,但邱遇不是那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面相,眉目舒展着说话时堪称无害,可只要稍一皱眉,眉毛就跟眼睛一起形成凌厉的组合,让人不寒而栗。
如果是邱遇的对手,看到邱遇皱眉大抵要肝颤。
这就叫什么,不怒自威?
冯岚的心情突然变得非常温软,他看着邱遇此时平静舒展的眉眼,平静地回复:“也许。”
邱遇觉得冯岚有点高人的意思。
“也许”,这什么回答,这是装逼的最高境界。
那邱遇绝不认输,他重整心情,神秘兮兮道:“其实我也有天赋,只是不用。”
冯岚看着邱遇,邱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得意道:“崭新的大脑,记东西特别快,只要我愿意背,记知识点不是问题。我也不是完全不听课不看书,不然一百八十九我也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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