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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那潭死水像是被人搅动了似的,激起层层涟漪。老王这个不拘小节的中年直男社畜,竟然也会注意到这些小小的细节。
让她知道:还是有人在意他们的。周舟心里忽然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震颤,是很少有人让她体会到的情感——感动。她瞳孔涣散,深陷这股强烈的情感之中,还要保持表面的波澜不惊,真是耗费心力,以至于漏听了黎女士的话。
“南城哪里人?”黎女士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在老王洪亮的嗓音中显得是在讲小话。
“……兴北。”周舟长出一口气,保证出口的话语气不变。
黎女士好一会儿没说话。正当周舟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时,她又开口:“我们是江州人。”
江州?省会?既然是江州人,怎么会来到南城这个经济发展缓慢、教育资源不高、森林覆盖率超过70的养老之地?这个她拼了命要逃出去的地方,还有人从大城市搬过来。
果然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周舟有些惊讶,还没来得及说话,黎女士自顾自解释下去:“因为我和他爸爸工作变动,才搬来这边。”
周舟点头,原来如此。
正当此时,楼上发出拖凳子的声音,想必是有的班级已经结束家长会了。喧闹声隐有压过老王的势头,他不得不提高音量,进行最后的总结。
在多种声音交织中,黎女士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否则南城,我还真是不太想涉足呢。”
黎女士似乎并不是在说给周舟听,但周舟确实听到了,这才明白顾从州为什么会知道她和松梦婷之间讲说的小话。离得太近了,真是风吹草动都会落到耳朵里。
有家长陆续站了起来,有的出门去了,有的走上讲台和老师私下交流,老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最先上去的黎女士微笑。
视线之中,那个总是伏在桌上的小小身影整个趴了下去,看起来像在睡觉,周舟并没有上去安慰她,安慰太过无力,只要知道这个空间里有人和自己是一类就足够了。
有学生潮水般涌进涌出,没人注意到这两个一直坐在座位上没动过的学生。顾从州站在走廊上,远远地瞧着伏案的周舟,这个人永远这样镇静、冷淡、事不关己。无形之中划出一道自己的地界,静静地立在里面,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是一种自我保护吗?
他斜看进去,周舟的背单薄纤瘦,却挺得笔直,提着一股劲,像一株沐在冰天雪地中的雪松。他忽然觉得自己浅薄,直到今天才真正开始了解她。她的痛苦、心焦、无望都深深藏在那挺直的脊梁之下,面上永远是坚韧、倔强,像是在跟谁较着劲。
顾从州不由得想象,会在独处的时候,卸下面具流露出真实的自我吗?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和内心的创伤会外露吗?会像潮水般涌出来,让她窒息吗?
那时候,是否有人在她身边,还是独自承受?
周舟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他一直盯着她看,直到太阳西斜,阳光斜射过来刺痛他的眼,才后知后觉移开目光。眼前黑影一阵飘忽,直至回到家才散去。
此时已经是九月中旬,正是到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他在秋日暖风中感到指尖麻痒,很快全身便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连串细微而急促的战栗,在夕阳的照射之下发出轻轻地、不易察觉地震动。
他忽然把手压在心口之上。
青梅
顾从州和妈妈回到市中心的家时已经是晚上六多点钟了,阿姨做好了饭,见他们回来,连忙把饭摆出来,黎女士问:“先生呢?还没回来吗?”
顾先生当然就是顾从州的爸爸,据说和黎女士两位当年是相亲认识的,婚后举案齐眉、互相爱重,称得上模范夫妻。黎女士沿用年轻时对他的称呼,在家也叫顾先生。
阿姨拿起碗要盛饭,指了指楼上:“先生一早就回来了,等了太太半小时,饿得受不了就先吃了,现在在书房。”
“嗯,”黎女士点头,接过碗,示意她自己来,顾先生有肠胃上的毛病,饮食是相当注意的。
顾从州径直上了楼,准备先把校服脱下来,换身干净的衣服,黎女士叫住他:“从州,先别上去,把饭吃了。”
顾从州一面走一面脱外衣,说:“我先换衣服,身上有点灰。”
黎女士盛了饭,夹了两块排骨放到他碗里,执意道:“现在时候已经迟了,先把饭吃了再去。衣服什么时候换不了,偏要挑吃饭时间做这做那,以后别像你爸那样落下毛病,三天两头犯胃疼。”
听妈妈这样说,顾从州只得返回客厅,把脱了的一半外衣重新穿好,洗了个手坐到黎女士旁边。
黎女士见他筷子在碗里扒拉三下才吃一口,问他:“怎么有心事?一回来就心不在焉的。”
顾从州一愣,“有吗?”
黎女士笑了笑,打量一番她儿子,才漫不经心地提起:“今天开家长会时,我和你同桌聊了两句。”
顾从州看了妈妈一眼,“是吗,聊了什么?”
“随便问了几句关于你的事,”黎女士道:“那小姑娘看起来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嗯,”他低着头含糊着答了一句,“她就是这样。”
语气听起来像是两个人很熟似的,黎女士又瞧了他一眼,笑道:“才做了一个月同桌,你怎么知道人家就是这样?”
顾从州也笑了笑,确实,经过今天他才越发明白,以前对周舟的了解都是片面的,是她想要表现出来给别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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