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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浇醒了他。
他又匆匆折返回戏班。
血气浓郁的屋子里,容自秋躺在榻上,像猫儿似的无力呻吟。
这湿漉漉的孩子不发一字,霍然跪下冲他磕了个头,便离家而去。
砚归被动静震得悠悠转醒,煞白的小脸刚有点血色,发现班主在喃喃自语。
他忍着不适跌跌撞撞扑到床前,听见对方气若游丝地说:
“我好恨啊……”
自打生产,容自秋的身体迅速破败下去,恶露不尽,喂孩子的时候,肚子里也钻心地疼。
孩子们除了把余钱花在药上,还日日买鸡鸭鱼给他补。
月子里的容自秋时醒时梦,抛开过往的幻想和那一点迷恋,他大彻大悟。
真蠢。
十几岁的贫薄少年,因为怜悯之心和坎坷的命,一时脑热,酿此大错。
也许他压根不必防备崔见景事后报复,崔见景可能就不记得他。
他给别人带来的痛苦是虚无缥缈的,给自己的痛苦却真切无疑。
出月子那日,他抱着襁褓,恍恍惚惚地在后院彷徨。
灶房传来细微动静,他踱去一看,那些孩子正堆在灶旁啃馒头。
“没银子了么?”容自秋干涩地问。
他们个个低着头。
他踏出灶房。
名声尽毁,正常唱戏是不可能了。
从那夜开始,他就带不同的女人回来。
第一次接客,他不像上回有杀过的人亢奋和冲动,只是不停害怕不停发抖。
结束以后,身体背摆放过的抽搐还在折磨他。
是否初经人事,区别竟然这么大。
容自秋直直盯着房梁,记忆被拉入当初的夜晚。
那个少女面对他的谎言,是如何沉默地望着他?
啪,一沓银票赏在他脸上。
自此以后,他就像蛇一样盘踞着钱和人,梁上红绸被纷纷洒洒的银票遮盖,终年积雪,难分时节。
日子久了,他也会想,如果当初他没勾到崔见景……那他就可能被处刑,如果他没杀人呢?他就没有银子。
如今,千般逢迎,百般谄媚,倒是活路一条。
崔见景授官翰林院编修,主动宿在官房里很少归家,崔母一日家信三百封,责备、哀求、愤懑、诱哄她回来。
她以修身养性为名,拒绝母亲的恳求。
崔家断了她的银两逼她妥协,她也不大在意。
翰林院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门,只靠俸禄,七日就饿死了,崔见景索性写碑文赚润笔费。
最后同僚不认识几个,碑文却越写越出色,庶吉士们说笑道,崔家那位,见的死人比活人多。
不知是不是因脱离崔家,她在翰林院醉心玩乐,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尽收入囊中。
近一年过去,居然分文未攒。
年末大雪,崔见景卧在榻上看金陵风月戏。
红炉暖阁,檐外空白,她抬眼间无心感慨,不知秦淮河雪景如何。
没过多久,这位神游物外的崔探花,因奏疏言辞不当,被赶去应天府当推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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