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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前什么都能自己扛,可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也会想依赖一个人。
如果他在就好了,如果他此刻就在她身边,她大概就不会这么怕了。
他一定会温柔地安抚她,会由着她坏脾气地撒娇,由着她冲他发火,骂他几句解解气。
她要问他,为什么她要受这样的苦?为什么不能塞进他肚子里?让他生,让他疼,让他怕。都怪他自顾着自己快乐舒服了,忘了她怀孕有多辛苦。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洗头洗澡、夜里翻身、在路上走几步,都要小心翼翼。
她变得越发敏感,身体像不再完全属于自己,每一处变化都在提醒她,有个生命正在她体内生长,而她要为这个生命负责。她不仅要照顾自己的身体,还要顾着肚子里的孩子;不仅要应付孕期各种不适,还要在舅舅面前表现得大胆无畏,不让他们担心。
她攒了好多好多的委屈、担忧、恐惧、纠结、坏脾气。可他不在,接收不到,而这都是她自己选择不要的。
程砚的房间里添了一张小床,付阿姨搬进来陪她同住。夜里怕她腿抽筋,便起来替她揉小腿,白天又变着法子做饭炖汤,清淡营养,样样精心。
十月的最后一夜,比预产期提前了一周左右的时间,付阿姨叫醒了所有人,家里留着老太太和护工,其余人都去了医院。
产房里灯火通明,耳边是医生和护士安抚的声音,程砚疼得满头是汗,泪水混着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把头发浸得透湿。
她就是一条困在岸上的鱼,徒劳地扑腾,拼命地呼吸,却被一波接一波的剧痛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握紧产床两侧的扶手,嘴唇咬出一圈深深的血印,身下似有温热的液体汩汩流淌,她分不清那是血,是羊水,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好痛,痛得眼前发白,痛得连哭的力气都使不上来。医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她用力,再用力一点。
她忽然好恨!
恨自己不够冷血,恨他不够坏,他要是坏一点,像霍易敬那样,她反而能走得干干净净,兴许连这孩子也不要,不必受这苦。可他偏偏那么好,好到她只能带着孩子落荒而逃。
恨他不在这里,恨他什么都不知道,恨他在大洋彼岸继续他的人生,而她要一个人躺在这里,为一个他连存在都不知道的孩子拼命。
可她又那么想他,想得快要疯了。
想他如果在这里,一定会让她掐着他的手,他掌心会轻抚她的汗湿的脸颊,低哑地叫她砚砚,告诉她别怕。她可以咬他,可以骂他,可以把所有委屈都冲着他发出来。可他不在。
十一月伊始,曙色初染大地,那一声稚嫩的啼哭破晓而来,霎时涤尽了长夜积压的万钧沉默。
程君实从掌心里抬头,只觉这一夜光景,竟比十年还熬人。
程家添丁,是个眉目俱全的男孩,他这位舅公终于将悬了一夜的心徐徐放下。心里又不免庆幸,若是个女孩,怕又要养出个程砚那样顽劣不羁的性子。
“好丑啊,怎么这么丑啊。”
休息了一天后,程砚总算恢复了些精神,侧躺在床上,用手肘支着脑袋,认真端详着睡在身侧的小人。她左看右看,眉头越皱越紧,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嫌弃。
华京和付阿姨围在床边,齐齐反驳:“哪里丑了,眉眼长得多周正啊。”
程砚不信,觉得她们说的肯定是假话。明明就丑死了,皱巴巴,红通通,额头上还有一层没褪净的胎脂,眼睛肿成两条缝,鼻子塌塌的,嘴巴一撇,看着就感觉不高兴。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脸颊,软得不像话。小家伙正睡着,被她一戳,眉头动了动,小嘴努了两下,又把头往襁褓里缩了缩。
程砚看得想笑,又觉得神奇。这么小,这么软,这么难看,却居然是她生出来的。她费了那么大的劲,疼得死去活来,换回来的就是这么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可偏偏越看越舍不得移开眼,她低头凑近了些,鼻尖轻轻蹭了蹭他毛茸茸的头顶,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混着婴儿特有的气味。一瞬间,心头涌上来的酸软和柔软,比产房里撕心裂肺的痛还要猛烈。
华京在一旁看得眼眶又红,别过脸去抹眼角。
付阿姨笑着把温好的汤端过来,说这是通气下奶的,趁热喝。
程砚伸手接过碗,眼睛还黏在孩子脸上,抽空问了句:“舅舅呢?”
华京说:“舅舅回家熬汤做饭去了,付阿姨给了月子餐食谱,舅舅学得很快。”
程砚笑了笑,心里又酸又暖,低头继续研究她这个“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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