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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它养在屋中,可让人夜夜安眠,不受梦魇侵扰。”
那一瞬间温霆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他近期沉迷于各地志怪小说,白天看得不亦乐乎,每到晚上却又害怕传说中的鬼魅魍魉真来索他的命,因此常被噩梦惊醒,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好,可远被困在阁楼的女孩是从何得知的呢?
或许只是巧合吧?
温霆珍重地将睡莲收好,一贯大大咧咧的少年像模像样地拱手施了一礼,在被人发现之前偷偷摸摸地原路翻墙离开了。
回去后温霆鬼使神差地没有和任何小伙伴说起芷兰阁那个奇怪却漂亮的女孩,只说自己没找到球,也没有见到什么人,因着无聊便直接翻墙出来了。暗地里他却一日一日地掰着手指数日子,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必去芷兰阁报道。
后来他慢慢地才知道女孩名叫温翎,温翎不是神仙,而大概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族中子弟,温翎也不是女孩,他只是长得过于羸弱漂亮。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温霆依然很高兴,有一个这样漂亮可爱的族弟,已经让他感到快乐与满足,他依旧殷勤地往芷兰阁跑,把他能搜集到的各路新奇玩意带给温翎看。
毕竟温翎被囚禁在那座院子里,连阁楼都不能下,实在是可怜。
“好吃吗?”温霆期待而兴奋地仰起头,看温翎接过自己用术法传到窗口的桂花樱桃煎,试探地尝了一小口。
投喂温翎是他新发现的爱好,其实温翎非常不爱吃东西,只能勉强接受一些精巧的甜食,但也只能浅尝几口,吃多了容易吐,最开始的时候他不知道,兴致勃勃地带了很多吃食来投喂,又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温翎不忍看他难过就多吃了几口,没想到吐得昏天黑地,难受了好几天。
但温霆还是喜欢带吃的来找温翎,因为温翎吃东西的样子非常秀气,甚至秀气到了一种可爱的程度,总是让温霆想到他小时候去表妹家玩,看到表妹养的那只雪白的兔子,让人忍不住想要揉一揉捏一捏。
“好吃吗?”温霆眼睛亮晶晶地继续问。
温翎伸出舌头小心地舔掉嘴边淡红色的糖渍,依旧像极了那只温顺柔软的兔子,很乖巧地说:“好吃。”
于是温霆的心情立刻就变得无比美妙,连日来沉重的课业和师父的斥责都烟消云散了,他高高兴兴地说:“这可是凡界最时兴的点心,据说那些什么公主小姐都爱吃,我一想就猜你肯定也喜欢,不枉我逃了剑术课去凡界买点心。”
他们偷偷一起玩了一段时日,温翎对他也更加熟稔,闻言轻轻皱眉,不赞同道:“可是逃课是不好的,你不是前不久才被夫子责罚过吗?”
“我常常觉得你根本没有被他们关在这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温霆奇怪道,“我从来没有和你提过我被夫子责罚,你怎么知道?”
温翎抿唇笑了一下,“我就是知道呀,从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因为我去过你的梦里。”
各大宗门和世家中不是没有出现过可以入人梦境的大能,但那首先需要将幻术修至顶尖,再闭关潜心钻研数百年,方有可能进入一些体弱或者是愚笨者的梦境,但也很难真正窥探到人心,因为投入大回报小,当世已经很久没有人修炼此术。
除却人族,也传说有一些妖魔能做到控梦,比如梦妖生来便以梦境为食,山河妖魔注曾有记载,梦妖形貌似人,样貌多美艳惑人,但生性愚笨痴呆,行为举止与动物无异。
因此温霆只当温翎是在说笑,他双手垫在脑后,故意显得自己落拓不羁又潇洒风流,笑嘻嘻地道:“你能进我梦境,那你说说,你都看到我什么秘密了?”
温翎倒倒没听出他话里的玩笑意味,认真地思索了一会,“你出身温家旁支,但因家主膝下没有嫡系孙辈,你父亲又与嫡系血缘最近,因此从你很小的时候,族中就有很多人议论,你会是未来的家主。”
温翎认真回忆过往的记忆,并没有注意到,温霆一贯轻松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的父亲资质平庸,在族中并不受器重,你却天赋异禀,从启蒙后课业功法就一直领先于一众旁支子弟,慢慢地家主开始注意到你,连你的父母也开始有了更多话语权,但父辈的期许和敦促却让你越来越厌烦,像一道枷锁压得你喘不过气,小时候你常常被噩梦惊醒,梦见自己天赋全无,被父母和族人弃如敝履,哭喊醒来也无人安慰,父亲只会责备你怯懦胆小,晚上不睡误了
温霆回去后查了很多道经典籍和志怪记载,都没有出现过年幼稚子就能窥探人梦境的记载,于是他劝自己,一定是有侍从在芷兰阁附近嚼舌根被温翎听到,而温翎从小被关在高阁,很不通人情世故,才会和自己开这样的玩笑。
温霆再未曾提那次的不快,温翎虽然还是疑惑,但他向来善解人意,也不再问。
他们就这样偷偷摸摸一起玩了很久,直到温霆的父亲发现了自己儿子每月初一十五逃课跑出去是见的什么人。
“真是家门不幸!”父亲从来没有如此恼怒,“为父对你寄予厚望,你就这样辜负我的期许,跑去和那个孽种私会!”
温霆跪在地上,后背已经被父亲用鞭子抽得鲜血淋漓,他犟嘴道:“温翎也是我温氏血脉,同为族亲,才不是什么孽种!”
“好!好!”父亲气急反笑,“正好,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你一直都在和什么东西交好!”
那天乘着夜色,温霆被父亲下了噤咒一路拎到芷兰阁外,那座他记忆中总是有趣的阁楼,在薄纱般的月光下竟然透出一种难言的诡谲气息,父亲施法隐去他们二人的身形,带他站在顶楼窗外的玉兰树枝上。
屋内昏暗得很,透过窗口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跪在屋内,直到有人拿着蜡烛走近,借着微弱的烛光,温霆才看清跪着的人竟然是一位前两日才见过的族叔。
“孽障,”低沉苍老的声音从黑暗处响起,“竟然敢走漏玄牝宫的风声,你可知罪?”
跪着的人影瑟瑟发抖,像是恐惧到了极致,只能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玄牝宫的事情,你到底告诉了几个人?”那苍老的声音道,“罢了,严刑拷打只怕你也不一定会说实话,到底还是要入一趟你的脑中,我才放心。”
一改刚刚的阴沉,那声音带着些愉悦:“翎儿,来吧。”
躲在黑暗中的人慢慢走到罪人的身边,他身上的睡莲纹法袍在月光下发出莹莹的幽蓝光芒,衬得那张年幼美丽的脸显得邪肆而不详。
“来吧,”黑暗中数道声音怂恿般地催促,“谨奉珈兰神尊的旨意,为罪人降下神罚,把他的秘密带来给我。”
温翎仿佛祭祀台上精致的人偶,往日那些活泼生动的神态全然不见,他乖顺地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向跪地的罪人眉心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指,宛若神话传说中宽恕罪人的圣母。
但罪人并没有被宽恕,温翎的手指碰上他的瞬间,他的脸上立刻爆发出极度痛苦的神色,因为太过痛苦甚至连呼痛都做不到,简直像是在承受最恐怖的酷刑,而行刑人就那样高高在上地注视着他。
屋内摆放的阴烛猝然大亮,幽绿的烛火像无数双鬼魅的眼睛,照得温翎像是地狱爬出来的怨魂。
空气中传来一丝腥臭的气息,是人承受不住痛苦失禁了。
良久,温翎终于放开他,轻声地吐出几个人名。
“他把玄牝宫的事情告诉了这几个人?”守在一旁的声音道,“真是废物。”
受刑的人已经倒在地上,身体仍在抽搐,目光涣散口水横流,已经不像个活人。
苍老的声音愉悦道:“此人已废,扔去玄牝宫给玄牝娘娘做养料吧。”
那一晚过后,温霆回去就发了高烧,昏昏沉沉病了几日,梦里都是他成了跪在地上的人,温翎高高在上地抬手,瞬间变成青面獠牙的恶鬼,狞笑着把他吞吃入腹。
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才能片刻间把一个修为高深的修士,变成只会流口水的废人?
每每噩梦惊醒,他都会想起温翎曾经一脸天真地说他可以到任何人的梦境里玩,更是感觉一身恶寒,连睡觉也不敢了。
温翎送他的那一小朵睡莲,也早因为疏于养护,枯萎死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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