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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没有立即替他在纸上填写,只问他拒绝的是现在接受训练、保留归宗资格,还是以后永远不与禅院家往来。
惠皱起眉,说自己还没有见过那些人,怎么知道永远要不要见。他只是现在不去一个不能让津美纪按自己意愿生活的地方。
小夜听见五条拿起笔,在选项旁另写了一行说明。
这不是禅院家准备好的答案,但却是伏黑惠本人的决定。
数年前,小夜能做的只是阻止别人替他落印,直到现在,那片被强行留白的地方才真正出现了属于孩子自己的痕迹。
谈话本可以到此结束。
津美纪开始询问院里的植物,五条则抱怨自己写的附注太长,禅院家的记录人大概又要找理由退回。
惠坐在原处,没有去拿第二块点心。
小夜能够感觉到他的注意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像是在等一个她几次想说、又几次咽回去的名字。
她从他进门起便一直避免使用“你父亲”这三个字,但五条不可能毫无缘由带他们拜访一个已经离开禅院家的陌生人。
惠最终还是开口问:“你认识伏黑甚尔吗?”
津美纪轻声叫了他的名字,五条没有制止。
小夜说认识。
这个回答出口以后,甚尔留下的许多事同时在她眼前回响:旧仓廊里没有放轻的脚步,掌心里异样的寂静,他说“别碰得太久”时毫无安慰意味的声音,还有那片永远不再下雨的天空。
她可以告诉惠,他的父亲第一次向自己说出“惠”这个名字时是什么语气,也可以告诉他,甚尔最后留给五条的是那个孩子,也就是你。
那些话都不是谎言,只要挑选得当,它们甚至能组成一个比现实更容易被接受的父亲,描述一份虚构的父爱。
小夜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抵住掌心。
她曾经无数次希望甚尔的记忆里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如今只需说出几句话,就能在他的孩子面前替自己造出那样的位置。
惠问:“是他让你帮我的吗?”
小夜回答:“不是。”
屋里很安静,连五条都没有插话。
她没有说甚尔死前想起过惠,因为想起一个死去的人并不能抹去他曾经做过的决定,也不能自动成为一份迟来的托付。
她更没有告诉惠,自己曾经追寻着他的父亲。
那些往事她都未曾在甚尔本人面前袒露,也不该在他不在以后变成孩子必须继承的东西。
惠似乎并不意外,只问那她为什么要管他和禅院家的事。
小夜说:“因为你那时还不能替自己说话,我那时也不可以。所以我希望我们都能做到。”
“现在我们都可以了。”惠道。
小夜点头:“所以今天以后,你去不去禅院家、要不要问起你父亲,都由你自己决定。我能告诉你的只有我知道的部分,不代表它们就是完整的他。”
惠问如果自己永远不想知道呢。
小夜说也可以。
这个回答似乎使他放松了一点,他拿起桌上剩下的点心,咬了一口说太甜。
津美纪说他刚才明明一直看着,惠反驳自己只是没有别的东西可吃。
两个人很快又争起来。
小夜听着他们的声音,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惠拒绝询问甚尔而失去什么。
她想起甚尔最后留在世界上的那句话,想起那个被他交给五条的名字,也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希望,在他生命结束以前,至少有一刻能想到自己。
这愿望并没有因为她学会尊重边界便变得可笑,更没有被时间改写成不曾存在。
她只是终于能够承认,她曾经执着的那个人依旧存在于已经结束的时间里,然而眼前的孩子无须替她证明那份心绪是否有价值。
五条把填写好的纸重新装回袋中,告诉惠还要在正式回复上签名,但可以等回去以后再决定用汉字还是按印。
惠说自己会写名字,不需要按手印。
那句反驳使小夜想起甚尔留在旧契上的印痕,也想起自己取得住所时按下的名字。
她没有把两者说出来,只请五条把正式文书的每一项都念给惠听,不要因为他已经作出决定便省略,因为人的想法也可以随时变更。
五条说知道了,语气听起来像嫌她多心。片刻之后他又把纸袋递给津美纪,让她也带回去看,免得自己转头忘记。
门外在这时传来一阵渐近的风,庭院里的叶片翻动,檐下原本干燥的石板落上第一滴雨。
津美纪起身说她们没有带伞,惠则怪五条出门前明明看过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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