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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便是接受过新思想留学归来的年轻人,父母要怕他们心野了在家里待不住,就往他们榻前点一盏烟灯,比讲什么道理都管用。&rdo;

沈司旸看见凝湘脚上还穿着外出时穿的墨绿缎鞋,便将自己脚下穿热的拖鞋脱了,示意凝湘穿上。

凝湘蹬掉缎面鞋,趿拉上沈司旸的拖鞋后,继续说,&ldo;也是想着治国之弊,世道艰难,我大哥才毅然投了军。&rdo;

&ldo;我还知道族中六叔华亭的故事。&rdo;

沈司旸跣足踩在地砖上,凝湘说着便将手边酸枝木衣架上搭的大衣拽了下来,盖在两人腿上,她继续说,&ldo;当年六叔从美国学医归来,先开始在西关医院做外科医生为人割盲肠。&rdo;

&ldo;因见广州城烟土泛滥,后面就弃医不为人割盲肠了。&rdo;

&ldo;那时我还小,见六叔和我父亲一起喝酒时他讲,他可以为全广州的人割盲肠,可是却没办法为我们的国家割盲肠。&rdo;

&ldo;鸦片,就是我们国家最大的盲肠。&rdo;

凝湘喉间有哽咽声传来,可说着说着就放低了声音,&ldo;可是……太爷爷他偏要做鸦片烟生意。&rdo;

&ldo;广州的十八甫与上下九都有他的烟枪店号。&rdo;

沈司旸听了却说:&ldo;你倒不用因我避忌什么。&rdo;

见凝湘面火褪去大半,他方撤了手,&ldo;福|寿|膏,名字听着是好,却不是什么好东西。&rdo;

他长叹一声,&ldo;或者,阿凝我要对你说一说我祖父的故事。&rdo;

凝湘不明所以,&ldo;太爷爷?&rdo;

沈司旸否认,&ldo;是我的亲祖父,并不是太爷爷。&rdo;

茶就在斑铜风炉上煨着,是新会柑普,沈司旸伸长手臂捞起茶壶,倒出一盏,吹了两吹后喂到凝湘嘴边,只再说,&ldo;我家祖上原姓梁,也是世代清白的读书人家。&rdo;

&ldo;我祖父是光绪五年中的举人,他这一生也曾把&lso;修齐治平&rso;当作毕生理想,也盼望着乌衣能变蟒袍,蓝翎能换花翎……&rdo;

&ldo;可他目睹甲午惨败,变法夭折,而后庚子国难,洋人打了进来。&rdo;

&ldo;条约一签,东交民巷成了洋人的使馆区。&rdo;

&ldo;功名化作尘土,心志碾作齑粉。&rdo;他兀自一叹,&ldo;祖父的气性被磨得没了。&rdo;

&ldo;终日和好友厮混在一起,效了明末文人……&rdo;

&ldo;在大事已不可问里求个我辈且看春光。&rdo;

说起往事,他又想点烟,但因和凝湘坐得近,怕烟气熏着她,遂只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不点燃,只夹在指尖,他说,&ldo;再后来,祖父不知道被什么人带着抽上了大烟。&rdo;

&ldo;等成了瘾,却是为时已晚。&rdo;

&ldo;祖父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他痛下决心,用半年的束脩去黑市上买了把汉阳造。&rdo;

&ldo;祖父买完火枪的那天,还往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有鸡有鱼,祖父喊了我和父亲过来,我们一起欢欢喜喜地吃完饭后,祖父掏出了汉阳造。&rdo;

&ldo;他要我父亲当即就开枪打死他。&rdo;

&ldo;此为弑父。&rdo;沈司旸夹着烟的指尖微颤,&ldo;我父亲哪里肯!&rdo;

父亲不肯,你来我往抢夺间火枪走火,正好打在祖父的胸口。

祖父当场毙命,时年,沈司旸八岁。

沈司旸又说,&ldo;我亲祖父死的那年,华业银行也不过刚起步,而祖父这头,把鸦片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川土、滇土、波斯土他都有门路。&rdo;

&ldo;鸦片烟枪上镶着宝石、象牙,正高价卖给京中闲散的八旗子弟。&rdo;

沈司旸齿关打颤,只把拳头捏紧,&ldo;此物与杀人凶器等同,不名烟袋故名枪。&rdo;

&ldo;一杆烟枪,一泡烟,害得我家父不父,子不子,人不人,鬼不鬼。&rdo;

&ldo;阿凝,你可知十九叔心里痛啊!&rdo;

斑铜风炉里炭烬而壶斜,洒出的茶遇火成烟,淡淡一道白雾间,是前尘旧事不可追。

当初,他目睹祖父倒在火枪之下,枪走火,子弹当胸穿过。

身前一幕,是父亲抱起祖父,拭他唇边血,叔伯星夜奔丧,孝布裁下三尺三,却因他顶着&ldo;沈&rdo;姓,竟无法为至亲戴孝。

身后一片,是沈老太爷把京中烟馆开成字号,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他是沈家小少爷,占尽多少浮名风流光?

偏生这富贵千金夜,他翻作凄凉死生别。

这是始龀之年的沈司旸。

天亮了,外头传来几声鸡鸣。

凝湘恍然一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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