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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蓁对此不忍心戳破,其实原因只是他穿的靴子过于高档,纹路繁复,处处都有细小沟壑,里面一不小心就夹带许多小米粒,小鸡们多半都是冲米粒来的。
这栋宅子已经被谢偃买了下来,原汁原味地保留着,平日有专人过来洒扫、更换床铺等等,随时都能入住。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他们每年都会来这里住上一两次,而每次多半都是在谢偃“不小心”惹恼了阿蓁之后。
不过像那夜的失控,再也没发生过,阿蓁成了他新的锚点,只要她还毫无保留地爱着他,坚定地选择他,他就不再患得患失,重新变回了那个倨傲又自信的君王。
甚至与太后的关系,也在阿蓁暗搓搓的努力与撮合下,逐步好转。
但很快,就发生了一件悲伤的事情。
那是三年后的某天,谢偃二十八岁生辰宴,不仅百官同庆,匈奴也派来了使臣,原本是天下归心,其乐融融的场面,却不曾想其中一名匈奴舞姬在献舞时,从袖口射出一枚毒针,直奔谢偃胸口而来。
潜伏在暗处的楚恒,是太子
当夜,整个太医院都忙得不可开交,太后虽然只是擦伤,可那针上的毒是中原罕见的剧毒,没人知道如何解毒,唯一庆幸的是太后身体底子好,用烈性药尚且能吊着气息,可脉搏已是越来越微弱,始终昏迷不醒。
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解毒。
裴宴想到了那位崔兄,当初谢偃被骷髅鸟抓伤,就是他救治的,此人不仅对各类奇珍异兽如数家珍,对罕见毒素也颇为了解,便马上派人去请。
然而崔兄也爱莫能助。他的知识面更侧重于西域大漠,对北方草原上的匈奴只是泛泛了解。
“陛下莫急,臣有一堂弟,对各类稀奇古怪的事物都有涉猎,也曾以商人的身份在匈奴住过一段时间,他的住处离京城很近,快马加鞭天亮前应该能赶到。”
阿蓁直觉一动,果然那人真的是崔墨。
他比预想中来得要快很多,而且果然知晓太后所中是何毒,细细把过脉,掀开太后眼皮看了看,唇角绷得有些紧,似乎情况并不乐观,飞速在宣纸上写下一大串药材,让太医院马上去抓,抓过来熬成汤剂,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喂一碗,连喂三天,若是太后脉象能稳定下来,就说明暂且脱离了危险,若是三日还不行,那就只能准备后事了。
他眉眼温润,气质如羊脂玉般通透润泽,说出的话却直截了当,并不蓄意遮掩。
阿蓁倒并不担心,相较于圆滑扯皮的人,陛下更喜欢直切要害、不兜圈子的直臣,当然说话太直了,也还是会被小心眼的帝王穿小鞋报复一小下的。
谢偃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让人看着心碎。阿蓁轻轻扯了下他衣袖,安抚他说没事的,太后定会吉人自有天相的。
谢偃在袖口下,用力攥了一下她的手指,但很快就松开了,挥手让太医们赶紧去抓药,随后转眸望向崔墨,眉心蹙得很深:“你刚刚说‘暂时’,那以后呢,莫非三日熬过去了,母后还是会有性命之忧?”
崔墨从容起身,行了一礼,抬起眼眸与谢偃对视,目露一丝遗憾道:“这种剧毒一旦进入体内,顷刻便会融入血肉,无可破解。臣开的药方,只是尽最大可能排除太后体内之毒,不让毒灶集中在要害器官,却无法根除毒素。恕臣直言,太后最多……只有年的时日了。”
阿蓁看见谢偃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其实从太后重伤起,他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恍惚,似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母后竟会毫无顾忌、接近于本能地护住他。
其实她根本不用的,以他的身手,完全能够闪身躲开。
若非那刺客恰好在他起身敬酒时射出暗器,就算没有楚恒,凭他多年养成的嗅觉也是能避开的,只能说对方太过狡猾,这是一场精心准备、防不胜防的暗杀。
那名舞姬很快服毒自尽,至于匈奴使团其他人,竟比他们还要震惊,仿佛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刺杀弄懵了,面面相觑,而后纷纷跪倒直呼冤枉。
谢偃怒不可遏,当即将所有人下了狱,根本不管什么两国和平,命刑部严刑拷打,必须从他们口中逼出点东西。
刑部有几位从地方新提拔上来的官员,每一位在当地都有着“神断”名号,拷打询问中,渐渐理清了头绪,初步可以肯定,使团中大部分人都是无辜的,他们确实奉匈奴新可汗之命来庆生,意欲与大周继续交好,只有两人是那名舞姬的同伴,接连受了炮烙与弹琵琶之刑后,其中一人再也承受不住,全部招了,只求速死。
原来竟是匈奴第三大部落的首领,不满可汗的和平政策,联合另一个主战部落,将刺客埋伏在使团里,意欲挑起大周与匈奴的战争。
阿蓁劝谢偃不要滥杀无辜,先安顿好使团其他人,暂时别盲目开战。谢偃并未否决,也的确将使团其他人放了,安置在官驿里严格看守,但半个月后,边关就传来捷报。
竟是裴冉,得知太后遇刺,率领戍边大军直捣黄龙,将派出刺客的那个部落杀个片甲不留,几乎灭族,至于另一个帮凶部落,见此情景,主动将首领极其全家首级献上,只求自保。
裴冉并不为所动,依旧都杀了。
阿蓁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椒房殿逗圆圆玩。
圆圆如今四岁了,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圆滚滚地坐在床上,和娘亲“你拍一、我拍二”地玩着,一张与娘亲酷似的小脸总是乐呵呵的。
至于团团,他马上就满六岁了,已经被送去学堂,由专门的老师教导学习,每日都绷着张小脸上学堂,看得阿蓁心疼极了,央求他父皇可不可以再推迟一年进学堂,被铁面无情地拒绝了,还额外给团团又加了两门课,吓得阿蓁再也不敢提这事了。
“娘亲,你怎么啦?”圆圆见娘亲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动,歪着脑袋瓜好奇问道,膝盖往前蹭了蹭,将脑袋埋在娘亲肚子上蹭了蹭,像一只白白软软的小汤圆。
“没事。”阿蓁笑笑,轻轻揉着女儿的头发,“就是刚刚听到了一个消息,有些感慨而已。”
她并不意外这个结果,若是谢偃真的善罢甘休,那就不是他了,只是她没想到裴冉竟也这般决绝狠辣,果然骨子里有些东西是一脉相承的。
而且她毫不怀疑,兄弟二人早就互相合计好了,正如很久以前,在燕城时那样。
无论谢偃心底对裴冉多介怀,大事上却并不拘着他,对他也十分信任,可以放心将后背交给他。
至于裴冉,应该也是一样的。
后来阿蓁才知道,匈奴可汗也在暗中出了力,他也早就想除去那几个上窜下跳总想打仗的部落。经此一事后,其他主战的小部落再也不敢蹦跶了,放牧养马经商,竟也慢慢体会到了闷声发大财的妙处,自此之后,大周与匈奴和平相处了至少五十年。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三个月后,太后才渐渐恢复神智,只是身子彻底垮了,多吹会儿风、多走几步路,就浑身发虚、胸口急跳,大部分时间只能卧床。
阿蓁只要一有时间,就带着两个孩子去看她。太后看着健康活泼的孙儿孙女,心中欢喜,对于自己只剩几年寿命这件事,并不感到难以接受。
“哀家恣意了一辈子,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有次她笑着和阿蓁说,“日后哀家走了,你帮哀家好好照顾偃儿,他性子又臭又硬,你莫要跟他计较,凡事不要往心里去。哀家知道,他是听你的话的。”
阿蓁难受地点了点头,握紧太后的手,能感觉出她的体温一日比一日僵冷。
崔墨每周都会过来为太后诊脉,时不时更换药方,有时太后会忽然好转一些,只是很快又会虚弱下去,似乎整条命都是用药吊着的。
谢偃每日下朝或者处理完政务,都会过来看完母后。他心中有很多话想说,却又根本说不出口。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太后那不顾性命的一扑,让他悔恨自责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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