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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没脸没皮。送的东西亦如他这个人本身一样,突兀地闯进她的生活里,硌得她根本难以忽视。
回到正殿,梅夫人同王妃已经捐资完毕,慵懒地站在一旁欣赏壁画,纪知宜对商叙视而不见,走到两个妇人身前,兴兴开口:“阿娘,王妃,瞧瞧我捡了只什么。”
梅夫人是不太喜欢猧子的,她喜洁净,见不得猧子掉毛,但知道女儿打小就喜欢这些,便也跟着笑,“你要带回去,就放在你的院里养。”
叙茵也笑道:“喔唷,小小一只,长得这么可爱,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二娘很喜欢猧子?”
纪知宜抿着唇笑,附耳将叙茵来意说给梅夫人听,梅夫人眼露惊讶,忙扭身同叙茵道:“王妃实在太客气了。”
叙茵撩起眼皮,慵慵地瞥向商叙,“这算不得什么,二娘子,那些首饰你可还喜欢?”
纪知宜再不情愿,也只得摊开手,“多谢王妃好意,我收下这个就可以了。”
怕叙茵将那小匣子从商叙手里夺过来硬塞给自己,纪知宜忙不迭地将彭彭交给梅夫人的傅母,旋即紧紧搂着梅夫人的胳膊,迅速将话题岔开,“阿娘,眼下还算早呢,茴鸢先前说永重坊的绿萼梅开得极好,反正是顺路,咱们不如去瞧瞧?横竖回家也是坐在屋里烤火。”
梅夫人本想直接回家,现下知道叙茵是送东西给女儿,也有心避一避,不欲同叙茵推推拉拉,便噙着笑,捏了捏纪知宜的鼻子,“依你。”
端正与叙茵辞别,母女二人领着一众家仆走出大慈恩寺,商叙站在殿内回过身,这才遥遥盯着那道提裙上马车的身影。
出门前梦溪已经将随文砚与文娘子的住处与出身都摸清了,她要去永重坊,是因文娘子住在那里,她要去巧遇一番,再顺势应下赏雪一事?
不知怎地,商叙觉得自己不能错过她身上发生的任何事情,可也许一再受挫,那种颓败的感觉倒将他的理智拽得清晰,他偷听她的秘密已非君子所为,倘或再心知肚明地跟上去,好似就有些不太尊重她。
这般想着,商叙垂在身侧的手捏了捏拳,转身与叙茵道:“我们也回吧,阿娘。”
马车轱辘辘地往永重坊去,纪知宜将彭彭又抱在怀里,随手将珥珰搭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像雪地里落了几簇红梅。
梅夫人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对世子无意,他却好像对你有意得很,我左思右想一阵也想不通啊,你们这才认得多久,他怎么就只盯着你不放了。”
纪知宜很有些心虚,没好意思将自己先前对他做的挑逗之举说给梅夫人听,将那珥珰扔进荷包里,干脆选择闭口不言。
好在永重坊离得不远,打个盹的功夫就到了,马车进了坊院,梅夫人撩开车帷往外瞧,果真见坊道旁开满绿萼梅,不由得叹了一声,“好景呐。”
说着,吩咐马车往一旁停下,拉着纪知宜下了马车,悠哉哉地漫步在坊道上。
纪知宜挽着梅夫人的臂弯,有意无意地将她往随家的方向引。昨夜茴鸢出去后就同元林说了此事,元林今晨便同她说,文韶心闲来无事,除了绣绣帕子,抚弄抚弄琴音,每日这个时辰便会带着婢女出门闲走几步。
拐过几片灰墙,一阵风吹来,纪知宜打了个寒噤,果真瞥见前方一道身影,纤柔婉约,穿着淡粉的裙,裹着短袄,她面色倏然变得惊讶,“咦”了声,手指抬起来,“阿娘,那好像是文娘子。”
长安女郎不知有多少,梅夫人还真一时半会没记起来这文娘子是谁,听纪知宜略略一提醒,才想起来,原来这文娘子同她表兄来过家里。
文韶心那头显然也发现了纪知宜,脚步顿了顿,继而脸上攒出一抹欣喜的笑,当即快步走过来,风声里夹杂着她甜腻腻的嗓音,“纪二娘子!”
女郎之间见面,总弥漫着一股天真烂漫的气息,文韶心掐着手绢绞一绞,想上前亲近地说话,却好似又想起来她们之间并不算熟,便站在风里没动,裙摆被吹得紧贴着身躯,身姿愈发婀娜,“二娘子怎么会来这里呀?”
纪知宜脸上显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指指两侧的绿萼梅,“我同阿娘来赏梅,外头的风这样大,文娘子穿得单薄,不畏冷么?”
文韶心忙又向梅夫人福身见礼,待起身拢了拢短袄,方说,“我没那么怕冷,嗐,我成日也没什么事,表兄与姑父都在皇城上值,家里只有些婢女同我说话,我坐不住,才想着来外头走走。”
她说话有些江南西道的口音,尾音拖得长长的,让人听着觉得很有趣,梅夫人便跟着笑了笑,“碰见也算是一种缘分,文娘子要同我们一起吗?”
文韶心面色含羞,轻声应下,顺势走到纪知宜身侧,抬起头来冲她甜甜一笑。
纪知宜跟着她轻弯唇畔,心中冷笑不止。谁能想到看起来如此不谙世事的女郎,竟屡次三番让自己觉得古怪,总算是接触到她,万不能放过携手相谈的好机会。
这厢衣袂相贴走了一路,总是文韶心在小声说着,她仿佛在家憋闷坏了,发了芽的豆子在腹中积攒了许多,遇上纪知宜这恰好的倾听者,便一箩筐地搜罗起来,尽数往外倒。
纪知宜时而关心她一下,眼睛里微微透露些担忧,“你的手这样冰,拿着我的手炉暖暖吧,外头有什么好瞧的呢,不如先回去,可千万别冻着了。”
“吹吹风,醒醒不精神的脑子呀!”文韶心两眼水汪汪的,一手捂着那手炉,一手指了指梅花,“二娘子来赏梅,其实来得有些不是时候,现在瞧它绽放得不错,其实要到了雪天里才算真正的好看呢,雪沫子覆在梅花上,远远瞧着就像无数只玉镯子在发光似的。”
话谈及此,文韶心便迅速悄瞥身侧女郎,踌躇地轻咬下唇,忽把话锋扭转,“说到雪,表兄前几日还跟我说呢,长安想必又要下雪了。二娘子,喻五娘子有没有同你说过,我与她”
“说了。”纪知宜声线里处处透着温和,丝毫不提喻子衿与眼前女郎的龃龉,她很明白自己笑起来十分和善,唇角翘得高高的,“她说你想邀我赏雪,其实不瞒你说,先前我在喻家凶了你,总觉得过意不去。无奈这些时日家中有事,我实在脱不开身,今日恰好遇见了,可见老天要叫你我彻底握手言和,你说你表兄知道有处亭子赏雪极佳,在哪里呀?”
文韶心眼里蕴着高兴的光,乍然握住纪知宜的手,多了几分亲昵,“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就在翊寿坊,先前咱们碰面,我正是和表兄去赏雪的呢,在翊寿坊最里头,我亲自去过,可谓是移步换景,连终南山都能瞧得十分清楚!”
纪知宜捏了捏她的手指,笑意更甚,“好,回头下了雪,你使人到我家来传个话。”
这厢说定,恰值梅夫人有些倦怠了,跟在后头喊纪知宜回家,纪知宜遂拍拍文韶心的手背,将手炉留给她,“早些回吧,外头冷,我那里有几张好皮子,这两日裁出来,做成裘衣,命人给你送一件。”
坐回马车里,梅夫人选择闭目养息,纪知宜轻倚着车壁,掐着手绢反复揩拭着手指,最后嫌脏似的将手绢扔去一旁,僵着脸无声冷笑。
她这头应下了,还透出几分好说话的模样,届时去赏雪,她倒想看看文韶心要做什么。是想方设法撮合她和随文砚,还是另有高招等着她?
她偏不带上五娘,若文韶心有古怪,她还真不信文韶心能分身去加害五娘。
可是万想不到,就在两刻钟前,喻家的仆从在朱雀大街远远看见了纪家的马车,仆从回身随口一提,百无聊赖出门的喻子衿就伸出远远脑袋眺望。
一阵风刚好吹开纪家马车的车帷,露出了纪知宜半张脸,喻子衿想也没想就跟了过去。
喻家马车停在坊门下,喻子衿坐在马车里,满脸怒意地看着二女拉着手格外亲近,心中越发生气,暗道再也不同纪知宜说话了,气性十足地吩咐家仆调头回府。
这厢回到善绣坊,老父亲已经下值回来了,疲惫不堪地取下头上的进贤冠,解开腰后的佩绶,松一松玉革带,坐在母亲房里拧着眉心,一句话都不曾说。
傍晚时分,一家三口坐在偏厅用暮食,纪知宜打量着父亲的神色,挑了个话头,“阿耶像是有心事?”
纪仕明呢,在妻女面前是藏不住什么情绪的,便将白日朝会时太子的所作所为说给她们听。
说到最后,没憋住狠狠拍了下腿,“我原以为太子殿下即便差些气度,至少也该知道什么叫体面,知道什么叫百姓在前,私欲在后。今日在朝上,殿下借监国之便行偏袒之事,这倒也罢了,可他却连想都不想,就叫那韦利着手凉州雪灾之事,有没有想过一国储君万不该如此!有没有想过,倘或韦利不可信,王大人又没去凉州,到时候出了岔子,最受苦的是谁?不还是百姓!”
纪仕明说着越发觉得不痛快,干脆一口气将不满都说出来,“下了朝,我找机会和殿下说起此事做得不妥,已经引得朝臣不满了,劝他身为一国太子,要将百姓家国都置于自己之上,太子却一脸不高兴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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