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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来自社会底层、走投无路的人啊。”谢利躺在她的怀中,半梦半醒、似睡非睡,那些平日里深埋于心的秘密,在这样一个时候被他自然而然的说了出口,“我和你说说我童年吧,反正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故事——”
谢利出生在北国罗斯的某个乡村。生下来的时候,就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他的母亲远近闻名的美人,只可惜这样的美人没有出生在繁荣的城市、更没有一个显赫的家庭,于是美貌便成了神明对她的诅咒。
谢利那个依靠种地为生的外祖父没本事保护自己的女儿,于是这位可怜的美人在十五岁那年怀上了孩子——有人强暴了她。
她在七个月后早产生下了一个孩子,但那个孩子并不是谢利,由于营养不良,她生下来的是一个死婴。
在诞下谢利之前,她又陆续怀上过两胎,但又因为各种缘故流产。等到了她二十岁那年,她的美貌达到了巅峰,像是一朵怒放的花朵。这一年她又一次遭到了强暴。强迫她的人也不知是隔壁的屠夫还是路过的皮草商,也有人说,是那片土地领主的儿子欺负了她——但不管是谁都不重要,总之这又是一次对她的伤害。
谢利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但他是有爸爸的孩子。因为就在他出生之前,他的妈妈结婚了。
娶她的是村子里最孔武有力的猎户。谢利的母亲意图寻死,被猎户救下,于是之后他们就成为了夫妻。猎户并不介意自己的妻子肚子里还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谢利出世之后,他拿这个与自己没有血缘的小孩当亲生儿子看待。
他其貌不扬,但个子很高、身材魁梧,没有人敢觊觎他的妻子。谢利的母亲在嫁给他之后总算是得到了安宁的生活。谢利也不知道母亲是否爱这个男人,总之她给他生育了三个孩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一家六口都过得很幸福。
猎户对谢利的喜爱是发自内心的,他总是揉着谢利的头发,大声叫他“儿子”。在谢利三四岁的时候,他将他扛在自己的肩头去参加集市,在谢利七八岁的时候,背着谢利一同进山里打猎。他们不是亲父子,可猎户总说,谢利像他,被问及谢利哪里和他相似,他就会回答说,是勇气和正义。
长着大胡子的猎户坐在村头的土丘上向自己没有血缘的长子说起那些古老的英雄传说,谢利仰着头看父亲眉飞色舞的笑容,路过的人们会觉得这对父子像是两头狮子,大狮子带领小狮子成长,小狮子总有一天会坐上父亲的位置。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谢利陷入了沉默。
阿黛尔看着他的脸,许久之后她说:“可你后来并没有成为一个猎人。”
“是啊。”他轻轻苦笑,“我放弃了正义和勇敢,投身了黑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发生了什么?”这一刻,阿黛尔眼中是有真切的关心。
谢利一家的遭遇其实很简单,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招惹上了不该惹的人,然后白白送掉了全家的性命。
起因是教堂扩建——当然,这只是个借口。所谓的扩建不过是主教想要霸占更多的土地,被教堂抢走了土地的农民们怒而抗议,将谢利的养父推举出来做了他们的代表——因为他是村里最强壮也最有威信的男人。
可是,一个普通猎户的勇敢和正义,在强权之下实在是不值一提。
教堂中有个神甫早就看上了谢利母亲的美貌,于是借此机会给谢利的父亲安上了“勾结恶魔”的罪名,不但用酷刑折磨死了这个男人,还将谢利一家都抓进了监牢中。
在戏剧或是小说中,饱受迫害的可怜人在最终都能得到英雄相救,最后迎来皆大欢喜的团圆。可谢利一家没有这样的好运,他失去了自己所有的亲人,以最惨烈的方式。
他的母亲是最后一个倒在他面前的,死时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这个饱受折磨的女人将带着血的唾沫吐在了光明神的画像上,大声诅咒圣庭中的每一个人都不得好死。
就是在这一刻,谢利放弃了对光明神的信仰,投向了黑夜女神的怀抱。当母亲倒下之后,他也濒临死亡,而在冥冥之中,他竟然看见了母亲又再度站了起来,用冰冷的怀抱拥抱住他,问他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走——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大部分黑魔法师在觉醒之前都会经历的幻觉,在神谕殿,这种幻觉被称为“神启”。
谢利当然是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于是他身上沉寂了数十年的魔法元素觉醒了,他成为了圣庭口中的“堕落者”,罪恶的异端。
“后来呢?”阿黛尔做着尽职的聆听者。
谢利舔了舔干裂的唇,这一刻的他有几分像是凶恶残忍的野兽,“我杀死了那座教堂里的所有人,一个不留,还点燃了一把大火,将教堂化作了灰烬——当大火被熄灭的时候,我也被军队抓到了。那年我才十二岁,在大部分人眼里,还是个孩子。他们不敢相信一个孩子居然做出了屠杀和纵火的恶行,于是我又趁着他们松懈的时候,杀死了看守逃了出去。从那之后直到现在,我一直处于被追杀的状态。”
“因为这个缘故,你加入了神谕殿?”
“神谕殿中有很多和我命运相似的人,我将他们看做是我的同类。”谢利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阿黛尔的神情。他满意的在阿黛尔眼中看到了赞许而不是畏惧,“你也觉得我做得对,是吗?”
“是。”阿黛尔大大方方的说道:“假如有谁杀了我全家,那我一定要让那人用等量的鲜血来偿还罪孽。”
谢利眯起了眼睛,心情颇好,“你真该加入神谕殿。”
“不必。我不懂你们神谕殿的信仰。”
“哈,神谕殿需要什么信仰?”谢利笑了起来,“我们可不像圣庭,有一大堆啰嗦的教义、成堆的经典。只要是被圣庭抛弃的,我们神谕殿就都接受。你要是问我,神谕殿信仰什么,无论是我还是安格斯还是神谕殿更高层的领导者都没办法回答。但总之信仰什么并不重要,我们的目标只是颠覆圣庭。也许这个世上根本就不需要什么信仰,没有所谓的神明,每个人都是自由的。”
阿黛尔不说话了,谢利的发言乍一听很是畅快,可阿黛尔却感到了由衷的失望。
“……你难道真的对神学、宗教之类的东西很感兴趣?”
“我问你,在你们神谕殿的传说中,创世的故事是怎样的?”
谢利答不出来。
阿黛尔继续追问:“在黑夜女神与光明神之外,还有‘
◎夏天多雨,气候无常◎
从谢利那里离开后,阿黛尔去了甲板。她趴在围栏上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脑子则在回想谢利说给她的话。
复盘一下这些天来从谢利那里得到的情报吧。阿黛尔注视着船下湍急的河水,默数那些被她存在脑子里的信息——
首先,恶魔会比起宗教组织,其实更近似于底层人的“互助社”,凡是被这个社会逼到退无可退的人们,大部分都会在奋起反抗之后加入恶魔会。恶魔会是社会阴暗面的集合,收纳着盛世之下的污垢和最真实的血泪。如果,她是说,如果,她是国家的首脑,她不会对恶魔会穷追猛打,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影子,只要罪恶和不公依然存在,那么恶魔会就不会消失——这个组织能够绵延千年,想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其次,安格斯可能真的不是她的舅舅。伯利克家族早已绝嗣,就算这个家族留给了阿黛尔不少的表亲,那些表亲和她的血缘关系也十分疏远了,犯不着千里迢迢的跑来和她认亲。她的外祖母阿黛尔·伯利克是这个家族真正意义上的最后家主,听说她一生有过多次婚姻,和不同的丈夫生下了五个男孩,但那些男孩都不姓伯利克。四十余岁的时候她和自己的男仆结婚,这桩婚姻在当时并没有被当地的教堂承认,但阿黛尔·伯利克没有理会教士的抗议,她将自己和男仆所生的小女儿冠上了自己出嫁前的姓氏,并在死前留下的遗嘱,将伯利克家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小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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