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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来到江岸边,随便找了一个船夫,丢给船夫五文钱,态度十分恶劣地吩咐道:“去对岸,速度要快,别出岔子!知道吗!”

船夫把五文钱收入钱袋子,见男人一副凶相,很不好惹,便恭敬道:“好嘞,您请上船,保证给您平稳送到!”

木船逐渐驶向江心,男人又问道:“方才可还有别的人来此乘船渡江?”

船夫摇头道:“没有,您是今儿个下套

祝宁和李怀瑾回到馆驿后对当前所获知的线索稍作整理,明确后续调查方向,又预想了几种胡卫明日可能用到的话术及相应的应对方法。次日,两人带着纪灵泽与孔盘算出的各材料的需求量早早地到了府衙,准备商谈报价之事。

落座一刻钟,陆续有其他商行的掌柜进入议事厅。

又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府衙的议事厅外才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一个膀大腰圆、大腹便便的男人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了进来,对着议事厅里的众人招呼道:“哟,诸位大人竟来的这般早!胡某来迟了,给诸位大人赔个不是!只是胡某并非有意晚到,实在是临走前铺子里出了点事儿,只能由我去解决一二,还请诸位大人见谅。”

他说这话时从里到外都透露着一种优越感,丝毫没有寻常百姓见到大人物的拘谨与不安。

祝宁闻言抬眸一看,首先注意到的便是他那双藏满算计的眼睛,其次是他的身形与外貌。

像陈茹这般温婉可人的女子,伺候的居然是这样一个人,且时不时还极有可能遭到家暴……

她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愤慨与惋惜,再瞥一眼坐在右手边的陈观,见他神情自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暗骂陈观这个当哥哥的也真不是个东西。

胡卫说完这番话后,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在场之人身份地位最高的便是李怀瑾,他对这番说辞没有表态,其余人也不敢随意吱声。

另外几位商行的掌柜都悄悄抬眼看向坐在正前方的肃王殿下,只见他手持一盏茶,慢悠悠地品着,冷漠淡然,不知是没将胡卫的话听进去,还是根本不把胡卫放在眼里。

察觉到气氛逐渐僵硬,卢若望适时站出来,打圆场道:“突发事件确实难以预料,能够理解,能够理解,且距约定的时辰还有些时候,胡掌柜来的也不算太晚,这便寻个空位落座罢。”

胡卫面部抽动两下,顺着卢若旺的话环视一周,发现整个议事厅内只有最角落的地方有空位。

此时坐在祝宁正对面的康礼很有眼力见儿地站起身来,对胡卫道:“胡掌柜,来,您坐这儿。”

说着,康礼自觉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胡卫也不跟他客气,一抖衣摆,顺势坐下。

他抬眸,与坐在对面的女官正对上眼,见那女官眉清目秀,看向他的眼睛里带着好奇与探究,他不禁勾了勾嘴角,心里颇为自得。

瞬息间,他念头一转,忽地想起昨日采石场有人来报,说有两位年轻的男子到采石场找管事人询问条石价格。一位虽身着粗布黑衣,却气质非凡,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矜贵气,另一位身形较小,看穿着打扮像是那黑衣男子的随从,但两人言行所展示出来的关系,却又不似尊卑有别的主仆。

胡卫目光偏移,看到从他进门时就不曾把视线放在他身上的李怀瑾,暗想前者必然就是这位坐于高堂之上的肃王殿下,至于后者……安插在采石场的人虽说那是个男子,但也未必不是这位祝大人女扮男装随同前往……

毕竟他早就从陈观口中得知,自京城而来的一行人中,最不好应付的便是肃王李怀瑾与陛下亲封的汭州管河同知祝宁二人。这两人一个身份尊贵,手上握着实权,表面上看着就拒人千里、秉公办事,背地里的心思更难预测;另一个以女子身份获陛下青睐,入朝为官,善言辞,意宽和,实际上却是个笑面虎。

胡卫收回视线,摩挲着牢牢地套在手指上的金戒指,暗做打算。

亲王他自是没本事去动人分毫,但在这汭州地界内,只一介女流,他还是能让她吃点儿苦头的……

在众人各怀心思的诡谲氛围中,卢若望起了个话头,这场议价才算正式展开。

按照惯例,祝宁将带来的材料清单交给,让他将其分发给各位掌柜。待掌柜们看清要求后,再进行价格的商讨。

知道其他几位掌柜基本上是看胡卫的脸色,祝宁不多绕弯子,首先同胡卫商谈。

“胡掌柜我知道你为官府供应材料日久,也看过从前的一些卷宗。胡掌柜给出的条石价格向来偏高,个中原因我也找卢大人了解过。”祝宁直视胡卫的双眼,正色道,“往年只是修缮,用料并不算多,价高一些能理解。可今年不同,相信你能从清单中看出此次工事所需的石料用量之大,这样大的规模,胡掌柜给的价格应当可以减免许多?”

胡卫摊手一笑,大声道:“我在生意上向来是个爽快人。这样,不如大人您直接说个心理预期价,我听听看能否接受。”

祝宁挑眉,略作思索,终究是没上胡卫的套,她笑道:“我心中的价格只怕与胡掌柜预想的相去甚远,不如还是胡掌柜同我详细讲明报价及其组成,我再衡量一二。”

话音刚落,其他几位掌柜面露轻蔑之意,都以为祝宁这样说是因为对如今的市场价不甚了解,并没有多少底气。

胡卫却变了脸色,食指在金戒上点了点,迂回道:“大人应当知道,水患刚过月余,城里各家各户都在休养生息,我铺子里的人手自然也不例外。要想让人进行这么大规模的采石、烧砖,如此辛劳,我得给他们多加些银钱。其实说到头啊,这价格的组成里面,给兄弟们发的工钱成本是占比最高的。”

祝宁在内心嗤之以鼻。

按照赵爷的说法,原材料是他出的,烧砖的人是他手下的,就连把货物运输到汭州的船,也是他雇的。而胡卫在其中恐怕只起到一个给钱的作用,根本就没有派出任何人手加以辅助,属于是坐中间吃两边,纯赚。

但她表面上依旧保持着淡淡的微笑,适时开口道:“听胡掌柜的说法,你的手下应当是有采石场和砖窑厂?既然如此,这原材料的价格便不会太高。胡掌柜既说自己是个爽快人,那便直接将各费用的占比细细道来就好。”

胡卫闻言,知道他再难糊弄,便掰扯着细算起来:每千匹青砖从黏土的挖运到青砖的烧制,再到冷却定型等各项流程,其初始成本价为十三两银。若再将损耗与抽检算在其中,每千匹质量上乘的青砖成本价为十四两银。人员的工钱方面,除了要给烧制、搬运青砖的人员工钱,还要给相应的管事者发工钱。普通工人一日的工钱为一百文,管事者一日的工钱为一百二十文。每日能出窑运送的青砖有约莫四万匹,每辆推车可运载两百匹,至少需要三个人监管,四五十个工人装卸、运输,构成循环,外加砖窑在江对岸,还有雇船的费用及要赚的利润……

“这么一通算下来,每千匹青砖可不得二十二三两银!”胡卫拍手道。

说完,他胸有成竹地看向祝宁。

胡卫说了一大串数字,把在场之人的脑子绕得团团转,听起来似乎十分唬人,但只要用心一算,便可知道其中含有多大的水分。单就普通工人每日工钱这一项,他就报高不少,要知道,平日里搬运工的工钱不过每日七八十文。

“呵……”祝宁轻哼一声,旋即把他的话拆开来解读道,“胡掌柜方才说人工成本占比最高,可细算下来却并非如此。按照胡掌柜的说法,四万匹青砖,由五十个工人及三个管事进行搬送、监管,每日的工钱发放出去不过五千三百六十文,折算下来每千匹青砖上面的人工费只有一百三十四文钱,我竟不知这一百三十四文钱比起十四两银都算得上占比最高?”

不给胡卫辩解的机会,祝宁继续连珠炮似的讲道:“再说雇船的费用。据我所知,汭州地界中的货船,一艘可搭载近一千五百匹青砖,每艘船一日的租赁费为二两银。按照货船的运行速度算,每艘货船每日至少可运三船货,四万匹青砖便由九艘货船在一日之内运输完成,也就是十八两银,折算下来每千匹青砖的租船费为四百五十文钱。这么一算下来……倒是胡掌柜说的利润占了大头呢……”

十四两的原材料费,一百三十四文的人工费,四百五十文的租赁费,就算有其余算漏的费用,每千匹青砖的总成本费撑死也不过十六两银。

胡卫没想到眼前这位名叫祝宁的女官数算如此之厉害,竟在短短数息间不用算盘就把个中费用算得一清二楚,甚至无一错处。

不止是胡卫,在场众人里,除了李怀瑾,其余人都对祝宁投来了惊讶的视线,听她算的脑门上突突冒汗。年近花甲的许文也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忽地就坐直了,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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