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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利拍打着窗台,青年脸上那股宿醉未醒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怒意贲张,五官因激烈的情绪而扭曲得狰狞。他高声大喊:“你难道不明白?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在耍你。他不是女人。不是你什么温柔的妈咪爹地。他不是和你初遇不久。他早就认识你了!几个月。几年。几十年!他认识你那么久了,却一个字都不和你说,只是在耍你玩!你是不是还觉得这很有趣,很好玩,跃跃欲试?你这个蠢货。继续下去。继续下去。等到他再也不想和你玩过家家了,你又想走了,你以为你走得掉吗?蠢货,你走不掉了!”
“除了那个男人。还有其他人。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你这个该死的混蛋,为什么那么喜欢冒险?为什么要遇到他们?为什么要让他们对你结下这样深厚的关系和感情?你们之间甚至没有血缘关系!你会害了你自己的。你早晚有一天会被他们弄死。因为你不符合他们的期望,因为你没有合他们的心意,因为你这个人根本就没办法安定下来,因为他们是彭格列,不是那种随便就能打发走的货色——你明白吗!梅尔,你应该走!头也不回地走!你跟我走!难道说你想落得和我当初一样的下场吗?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彭格列比一百个一千个阿吉雷还恐怖,你跑不掉的!趁现在,趁现在!”
说到后面,莱利几乎只是在发泄情绪,而不是在指责梅尔。他到处走来走去,挥舞着手臂,提高声音,高涨的愤怒与反对的情绪几乎将他变成另一个人。
“和我走吧。梅尔。别让他们毁了你。你没必要把你的生活毁在这上面。走吧!”
终于,莱利停了下来。他走到窗台边,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说道:“去哪里都好。你不要被毁掉。这不值得!”
梅尔静静看着他失态的脸。直到那高昂的怒气从他身体里慢慢抽离,剩下的只有年幼的孩子的痛苦。梅尔爬上了窗台,对莱利说:“你把头低下来点。”
“……”莱利慢慢走过来,不作声地低下脑袋。
梅尔摸着他的头发,摸狗一样。她悠然道:“你别把我当成傻子。我听得懂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是认为我会被这些关系束缚。认为我会因为它们而止步不前。认为对方势力强大,认为如果我再想离开,他们会用尽手段来拘束我,你因此认为我在后来会后悔。会畏惧。会痛苦。”
莱利任由她摸自己的脑袋。想到彭格列的权势,想到那些浓厚到无法被抹去的关系,想到人啊,人——人因为羁绊、关系、情感而被束缚、被改变、被折磨。莱利痛苦地说:
“就是这样。它们会变成事实。”
“你说错了。它们不会变成事实。”
梅尔松开了手,慢慢站了起来。她侧过身去,踩着窄窄的窗台,张开双臂,来回走动,好像正在走危险的独木桥。但她本人知道这一点儿危险也没有,反而很好玩。
她微微笑着说:“莱利,你想得太多了。你不了解我吗?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被关系和感情束缚,会因为害怕这种莫须有的可能而离开对我诚恳而真挚的人?”
“彭格列不是那种简单的货色——”莱利几乎准备好和她科普“彭格列”到底是什么。
她却置若罔闻他的呼声,继续自言自语下去:“我不会被束缚。不会因为恐惧而谈跑。我不会后悔。我不会痛苦。我不畏惧和任何人相遇相识,不畏惧和任何人建立关系和感情,不畏惧他们因为深厚的情感而对我作出任何错误的事。啊。莱利,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莱利慢慢平静下来。
“原因很简单,首先,我相信他们,”梅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她得意地笑了起来,“我的真眼能让我分辨出人的灵魂,我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应不应该被我喜欢,应不应该被我拯救。他们经过了我眼睛的筛选,所以我相信他们,他们会喜欢我、拥戴我、爱我,而无论如何,他们都会以我的意愿为重,因为他们喜欢我、拥戴我、爱我。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当然了,你会说也许我会有看走眼的时候。但是,不要小看我啊。我可是主角,不是吗?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有一天我停下来,那是因为我想停下来;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你不能理解的事情,那也必定事出有因,出自我本人的意愿,不会有人能够强迫我,改变我,逼迫我,你明白吗?”
梅尔笑了起来,早晨粼粼的微光在她脸上浮动着,将她眼波切割成细碎明媚的明光,然后折射向天地万方。她在窗台上又走了一会儿,像鸟,像明亮的晨光,像不可捉摸的自由的存在,她的声量不大,声音里却满怀自信,她陈述她所结识的人和她自己:
“阿纲他们变成了很厉害的大人物。他们拥有权势啦,他们有好多手下,他们功成名就,他们变成了会被人亲吻手指的、了不得的大人。那又怎么样呢?一切的一切——全部都应该以我的意愿为重。你说彭格列很厉害?可是,你忘记了吗?我才是主角啊!”
“听着。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需要这些担心。你是在侮辱我,知道吗?我容许世界有不同的剧情展现在我眼前。我接受。我经历。我总结。最后我得到一切。因为我是主角。这是我应该做的。这是我应该得到的。你根本不用担心我。”
“另外,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我真的不是不能用异能力。我只是有种奇怪的预感:我一用异能力,就得马上离开这里,去找那个混蛋算账。可是,我又还没想好该怎么把拳头砸到他脸上,我感觉很亏。”
“但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嗯?”
梅尔微微低下脸,俯下身,她伸出手,发动异能力,将莱利脸上的伤口抹去。昨天晚上,他的脸被子弹擦了一发,留下一片烫伤的红痕,莱利摸了摸自己的脸,此刻那点伤口已经消失不见。
力量流转着,梅尔消失在了窗边。
“……”
莱利久久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摇了摇头,转身欲走,却僵住了身体。
只见他身后不远处,那门廊在正午阳光中投下的阴影里,杀手不知站了多长时间。莱利惊了一惊,很快镇定下来,道:“你听到了多少?”
“大概全部?”reborn道,“在她把我比喻成沃尔玛塑料袋时。”
莱利回想了一下他和梅尔的对话,心想太好了,至少你没听到那个东南亚说法。他抹了把脸,此前因为激昂情绪的作出大幅度动作的面部肌肉有些发酸,他便懒得再操控它们,只露出怠懒的、厌倦的、不大清醒的神色来。
“嗯,听到了全部。所以呢?”莱利耸了耸肩膀,破罐破摔地问,“要把我杀了吗?”
“为什么我要杀你?”他似乎有些惊奇。
莱利呵地笑了两声,随便就能细数出能用的理由来。挑拨、怂恿、唆使……类似的理由只要像帽子一样扣下来,就够几个人死掉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所以我不喜欢拉丁美洲,”reborn淡淡道,“这里的人太野蛮。喜爱臆断他人想法。自大。愚蠢。对人命毫无重视。请离开吧,我今日不想招待客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廊里走了几步,以作相让之意。莱利看了看他,似乎真没有攻击自己的倾向,就走过去,“其它几条我承认,”即将与对方擦肩而过的时候,莱利没忍住道,“自大又是哪里来的判断?”
“你妄自判断她和你一样愚蠢。又判断我是个下等货色。这不是自大是什么?”
reborn扯住嘴角,冷冷笑了一下。
蠢货,他冷淡地想。
自以为是地想要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吗?怂恿她离开他们吗?唆使她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然后用的理由居然是她会被影响、会被改变、会失去身上那明亮的特质。
可是被影响的人从来就不是她,被改变的人也不是她。
她一如初见。赤诚的眼睛,明亮的心,这个人身披光彩,如同一块永不被磨平棱角的顽石,一次又一次地路过被时光磨砺的人们,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在命运的驱使下砸开他们那被时间束缚的裹起的迟钝的壳。
被改变被影响的人怎么会是她呢?
——分明是他们才对。
“请,”reborn再一次发出逐客令,驱促对方离开。他没有说错:他今日没有招待客人的心情。
莱利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人,片刻之后,他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世纪美好!
8月23日,横滨。
到这一天,异能特异点的规模再次萎缩了三分之一。研究人员认为它最多再持续三天时间,就会消失在世界上。但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天的天气很好,或者说,好得过头。午后,太阳将铺着沥青的土地晒得发烫,地面上闪着亮晶晶的微光,酷热使得在阳光下干活的人都有些懒洋洋。经过几天无果的明争暗斗,所有人或多或少放松下来。坂口安吾坐在港口黑手党临时安排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突然,他停下了笔,皱起了眉,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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