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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旭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那种跟父母之间难以弥合的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或许是因为在戚粼身上看到了某种相似的影子,也相信戚粼本性善良,不会拿别人的弱点做文章,陈旭便不自觉松动了心防。
“其实我也差不多。”他垂着眼,难得向旁人吐露了几句私事,“我跟父母关系不太好,说话总是像在吵架,很难理解对方在说什么。我朋友也不多,还不如留在学校,顺便做几个兼职,多攒点钱也是好的。”
戚粼想起“上一世”,陈旭出事后,她在校门口遇到陈旭父母的样子。两人像是被耗尽了气力,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在惨白的日头下前行。
可听陈旭讲来,他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并不那么亲密,充斥其中的更多是矛盾与疏离。
或许这也是东亚家庭的常态,父母和孩子相处时总是充满别扭与不愉快,爱是存在的,同时也是失语或变形的。总要等到失去,才惊觉明明有那么多可以挽回和表达的时机。
戚粼有些伤脑筋,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引发其他连锁反应,但眼下,除了希望陈旭早日康复外,最保险的方法就是让他远离事故发生地。
可事发时是在夜里,陈旭不在宿舍,又能在哪里呢?
戚粼问:“你兼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感冒都还没好,休息时间够吗?”
陈旭说:“这个不用担心,我接的两个辅导,两家人最近都出去旅行了,要等到七月中旬才回来。到时候我的感冒也好得差不多了,要是我现在这样就过去,家长还不放心呢。”
戚粼了然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你们宿舍是只有你一个人留校吗?”
陈旭问什么答什么:“对,他们都走了。”他反问戚粼,像是在维系话题,又像是在征得共鸣,“自己一个人在宿舍也挺好的,对吧?”
“确实。”虽然戚粼和室友关系挺融洽的,但她也挺享受独处的时刻。对她而言,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就像是一个需要时常松绑的结,无论友情还是爱情,任由谁靠得太近关系绑定得太死,久而久之,她就会过度透支。
这点她也跟陆崇羽提过,陆崇羽表示理解,所以她和陆崇羽住酒店这段时间,有时会各自单独吃饭,错开时间回房。见了面想聊天就聊,不想聊就各做各的,互不干扰。
陈旭喜欢独处的理由则是:“我跟室友关系也很一般。”他挠挠头,有些干涩地笑起来,“听起来我做人是不是挺失败的?”
“没有啊,这跟做人失败有什么关系?”戚粼说,“本来宿舍就是随机分配的,人的性格也是千差万别的。你只是被放置到这个环境里了,这也不是谁的错,单纯是概率问题。”
陈旭看着戚粼,他向后靠坐在椅背上,停顿片刻,不知在想什么。随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显得松弛了许多:“可能是我还没适应这种落差吧。大学以前,班里有同学会借我作业,问我问题之类的,老师也重视我,那会儿也不觉得寂寞,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当时还挺虚荣,觉得自己至少成绩是拿得出手的,全靠自己不靠爹妈。但上大学之后就变了,周围的人都不需要我了,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普通。”
戚粼突然想起了陶思莞和杨展,这两者不是并列的关系,但十几二十出头的年纪,谁能心甘情愿成为一个普通人呢。世界那么大,总有一件事在等着自己去做,总有一个位置空着,是专门留给自己的。不甘心——不甘心默默无闻,不甘心淹没在人群,不甘心这一辈子就这么被折叠进一栋楼、一张工牌、一张小区的门禁卡里。
陈旭说回和室友的关系,“要说摩擦也不至于,我跟他们没吵过架。但我多数时候,在宿舍里待着就像是一团谁也看不见的空气。我平时不打游戏,也不怎么会打球,想学但运动神经实在太差,对当下流行的东西也完全不了解……所以聊着聊着,气氛就会变尴尬。”
“那也只能说明你的关注点在其他地方,你肯定也知道,不是别人喜欢的就是好的。”戚粼不好妄加评论其他人,顿了顿,学着陆崇羽提问,“你平时除了学习之外,有什么兴趣爱好吗?或者有什么想做一直没机会做的?当然如果你单纯地热爱学习也很好,人各有志嘛。”
陈旭闻言,陷入端凝的思索,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他似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内容,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像怕被人笑话,或给人添麻烦了。
戚粼看出他的窘迫和吞吐,语气轻快地鼓励道:“反正现在放假了,大家都闲着。要是你有什么想做的,我们可以约着一起啊。还有我男朋友,如果你想学打篮球,他正好暑假留校缺个篮球搭子。而且他很有耐心的,以前也教过我打篮球,我完全是零基础,所以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学不会也没关系,大家就当交个朋友。”
火柴天堂(七)
“其实比起我自己喜欢什么,更多时候我想的是,怎么才能让别人喜欢我。”
陈旭盯着纸杯里细密的气泡慢慢散尽,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继续刚才的话题,“虽然从没掌握过要领就是了,也可能是我没有真的想改变自己,只是想想而已,行动却一直很消极。”
所以这就是陈旭觉得难以启齿的原因,戚粼说:“这很正常啊,活在这个世界上,大家多少会在意一下周围人的眼光吧。我以前也很向往成为人群中心,就是那种你一走进某个地方,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你身上,觉得你特别不一样,仿佛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大概是回忆起了以前的中二时光,戚粼边说边有些自我解嘲地笑道,“那时候我就想着,只要朋友够多,只要不管去哪儿都能和人打成一片,我的人生就一定会很精彩,绝对不会感到寂寞和无聊。”
柠檬水喝光了,戚粼用吸管搅动了一下冰块,在清脆的碰撞声中说道,“但果然,这样的设定太不适合我了。所有事情都是这样,要付出才会有得到,我需要努力记住周围人的喜好,私底下却还是经常因为自己或他人的言行陷入严重的精神内耗。老担心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对,有没有冷落谁,最后感觉比自己一个人待着还累。”
“如果你本身不是足够自洽的人,不能完美把握好‘自我’和‘表演’的分寸,就算周围真的挤满了人,就算你成功被所有人喜欢了,也还是会感觉到失落,因为你知道这些热闹都是假的,好像对方眼里的自己其实是个冒牌货。”
外面的雨不知不觉停了,戚粼及时刹车,“不好意思说得有点多,这也只是我个人的一些经验和感悟,不一定适用所有人。”
“但我确实觉得,”尽管自己也还没完全做到知行合一,但戚粼向来擅长说些不出错的劝慰和道理,“与其想着怎么被别人喜欢,不如试着自己更喜欢自己。”
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纠结是一件本末倒置的事,陈旭稍作思忖,又说:“那如果,我面对的是我喜欢的人呢?如果我想得到对方的喜欢,改变和妥协是有必要的吗?”
“适当的变通应该就可以了吧?”戚粼想了想说,“哪怕不是为了喜欢的人,我们在学习、生活、还有未来的工作中,遇到不同的人事,不也都在做着改变和适应吗?我觉得有没有必要,你自己是能意识到的,什么是自己的选择,什么是被动的牺牲,感受是不会骗人的。”
“我明白了。”陈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抬眸重新看向戚粼,语气里带着释然般的尘埃落定,“谢谢你,戚粼。”
“今天之后,我还可以约你见面吗?”陈旭说,大概是意识到这样的请求有些逾距,补充一句,“还有陆崇羽。”
“可以啊。”戚粼爽快答应,“反正我和陆崇羽最近都在学校,不过你还是得先顾好身体,感冒也需要好好休息,别太勉强自己。”
“好,我会的。”陈旭眼底的笑意真实而温和,“那就有机会联络。”
结果第二天,戚粼和陆崇羽正在吃午饭,陈旭就发来消息:「我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身上都没什么症状了(鼓掌)(鼓掌)。」
戚粼有些惊讶,没想到陈旭康复得这么快,和她“之前的记忆”出入太多,戚粼对陆崇羽说:“难道真的是泡腾片和电解质水起了作用?或者只是他自己感觉好了,实际还得再观察几天再说?”
陆崇羽不是医生,也拿不出个定论,如果陈旭感冒没好还强撑着,陆崇羽猜测:“他可能是想和你见面。”
真的假的,戚粼刚想说你是不是又在瞎吃飞醋,陈旭下一条消息就来了:「你今天有空吗?还有陆崇羽,我听说过他的名字(笑)。我知道学校附近的影院最近上映了几部新电影,看评价都还不错,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陈旭:「如果你们有事就算了,不用为难哈。」
戚粼把消息拿给陆崇羽看:“喏,还有你的份呢。”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陆崇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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