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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近两步将距离缩短,带上了在谈判桌上时那种惯常的冷漠语气。
浅淡的香水因这距离浓烈,馥郁的气息将空气完全占领,仿佛此刻只要一张嘴,那气味就要把人迅速溺毙。
好在她没有等他回答,便径直接了下去,“上次给你订好的机票被你临时放鸽子,让我在你秦叔那边很难做。这次我把时间重新约好了。明天晚上七点,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她说这话时,甚至都没将眼神从手机屏幕里的工作分一个出来,只是淡淡在他身上睨过一眼,“你秦叔特意空了时间出来,别再出岔子。”
一家人。秦叔。江子优胃里泛起一阵不适。
“我不想回去。”他声音很低。
“明天的机票,我已经订好了。一会儿和你奶奶说一声回去收拾完东西我们就走。”她抬眼扫过那额前过长的白发,像没听见他回答似的,又滴滴答答在屏幕上敲击着发布出新的安排,“头发也该打理了。我再约个理发师,既然回国了,还是染回深色,再好好修剪一下,看着精神些比较好。”
一连串的话砸下来,没有询问,没有商量。
江子优也就没有应答。
空气陷入诡异地沉默,只剩下指甲在屏幕敲击的声音。或许是领导当惯了,没听到即时回应让她再出口的语气显得明显不耐,“听到没有,回话。”
“我说,我不回去。”
“江子优,”她收起手机,叫他的全名,“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也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蒋悦的声音冷了下来,终于正眼看他,“你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多大了还耍小孩子脾气。留在这个小地方你能有什么出息?你秦叔那边,我能帮你铺的路是有限的,错过了——”
“那就错过好了。”
“你说什么?”蒋悦眯起眼。
“我说,”江子优重复,“那就不要那条路了。我不需要。”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我这都是为你好,为你的前途和社交发展考虑。”
“为我好?“江子优的声音有些发紧,“让我把自己藏起来,染黑头发,戴上假的眼睛,假装成一个‘正常人’,就是为我好?”
“不然呢?你这个样子如果不变好——”
“我这个样子怎么了?我的样子,在这里不是问题。奶奶没有觉得是问题,爷爷没有,雁……”他顿住了,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硬生生反驳,“总之,除了你没有人觉得我需要把自己藏起来。为什么你一定要把我拽回你身边,拽回那个我必须藏起所有‘不正常’才能生存的地方?”
“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懂!”蒋悦拔高了声音,“他们只是不在乎你将来要面对什么!在这个小岛上你可以躲着,出去了呢?社会是什么样的你根本不明白!我是你妈妈,我不能看着你……”
“你不能看着我用这副样子丢你的脸。”江子优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语气是一种疲惫的了然。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爸爸走了,你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怪物。你带我离开这里,不是因为这里不好,是因为在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江海潮有个不一样的儿子。你把我塞进城市的学校,希望我能变正常,希望别人不要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不,是不要用异样的眼光看你。”
“你胡说什么!”蒋悦厉声斥道,脸色发白。
“我胡说了吗?”江子优笑了,那笑容惨淡,比哭还难看,“那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一个怪物?一个需要矫正的错误?还是一个只要藏好了就能假装不存在的脏污?!”
他的眼泪盈满眼眶,在嘶吼里顽固地不肯流下。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我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为了把你变好,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你就这样回报我?我是你妈!”
“对,你是我妈。你花的那些心思,那些所谓的把我变好的心思,不就是把我变成你想要的样子吗?变不成,我就是垃圾、废物、上不得台面的一切任何!”
“可我生来不就是这样吗?”他喘着气,声音发抖,心脏在肋骨间疯狂冲撞,几乎要撞断那副过于单薄的枷锁,“这样的不好、不健康、不正常,也不会像你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个‘优秀的孩子’,你难道不应该最清楚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了下来,在脸上炸开火辣辣的疼。江子优没有捂脸,只是在回过头后,尝到一点铁锈味的腥甜。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馥郁的气味也因这距离被冲散,终于让人得以喘息。
“蒋悦。”他如释重负地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母亲的名字,“其实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是你幻想中那个正常的儿子。现在你已经有新的家庭了,不是吗?弟弟很健康,很正常,也很优秀,他才是你理想中的孩子。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揪着我不放?”
“放我走吧,那个家里没有我的位置,我也不想要那个必须染黑头发才能进去的位置。”
“就当……放过当年那个没能在海里一起消失的我。”
“也放过你自己。”他看着眼前僵住的身影,垂下眼,最后叫了她一声,“妈妈。”
“你——”她张开嘴,手机在她精致的手提包里震动起来,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江子优看着那个包,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接吧,别因为我,耽误了正事。”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轻飘飘地落到风里就被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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