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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去的地方很远,在二十区边上,他搭早班的地铁过去,车厢里没什么人。
临下地铁,车门一开,外面涌进来阵阵冷风。栗仲紧了紧大衣,刚要迈步,身后突然有人撞了他一下,力道不小,栗仲被撞得踉跄了两步,怀里的花差点脱手。
他稳住身子,下意识说了一声“抱歉”。
那人戴着兜帽,低着头,像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钻进车厢。
栗仲回头看了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灰色的背影。
车厢门随即关上,地铁轰隆隆地开走了。
他预感不妙,摸了摸大衣口袋,果然,手机没了。
但他面色无虞,毕竟在美国的时候被偷出经验了,知道这种时候追也没用,喊也没用。何况他丢的是备用机,一部老旧的国产魅族,那手机他早就不怎么用了,平时只放在口袋里用来收个验证码或者看看时间。
国内带来的手机在这里根本卖不出去,一是不值钱,二是因为系统会自己锁机,密码输错几次还会自动拍下那人的照片传到他另一个账号上。
于是,他站了一会儿,望着地铁离开的方向,轻笑了下。
那人说不准看清手机,现在正在地铁上唾骂呢。
栗仲心情转好了些,抱紧怀里的花,继续往出站口走。
直到走出地铁口,天已经亮了大半,薄薄的阳光铺在街面上,像一层冷白的霜。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花,橙色玫瑰衬着扶郎,颜色暖得有些不合时宜,和栗园园很搭。
栗园园在栗仲的记忆里永远是朝气蓬勃的,和她比,栗仲这个年轻人倒显得老气横秋。
“妈,我来看你了。”
栗仲把怀里的花放在碑前的石头上。
医院就像没有底的销金窟,就连董褚给的那些钱都算是杯水车薪,他多年的积蓄在栗园园治病时就花得所剩无几了。巴黎的墓地又贵,他当时跑了好几家中介才找到这块价格能承受的地方。
栗仲盯着面前的墓碑,眼眶慢慢红了。
栗园园这一辈子闲不住,年轻时候在厂子做工,去了上海和一群老爷们一起跑外卖,到了人生最后几个月,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死后也只困在这方方正正的异国土地里。
其实栗仲当时想过海葬,但他又怕。怕以后想她了,连个能坐下来陪她说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巴黎这么大,日子这么长,他怕自己撑不住的时候,连个方向都找不到。
“我一个人很好,你不用担心我。”栗仲抽出纸巾,擦去石碑上的泥点子,“多亏你给我生了副好嗓子,不在国内唱歌,到了这里还能演音乐剧。因为工作我也认识了很好的朋友。”
栗仲一个人对着墓碑说了很久的话,异国他乡,他说着旁人听不懂的中文,像对着镜子默默啜泣的哑巴,满腹的心事听见的只有风声。
风从身后卷过来,大衣下摆随风翻飞,几片枯叶簌簌从脚边溜走。
他眯了眯眼,听着风从耳边呼啸。
加州的风不比巴黎二十区的温和,凌乱的头发直拍得栗仲的脸泛红,或许也只有这样栗仲尚且能保持清醒。
栗园园在洛杉矶时,病房在高层,窗户对着西边,一到下午就灌满了风和阳光。
栗园园怕热,又怕闷,总是让栗仲把窗开一条缝。
某天风大的直往屋里钻,把床头柜上的纸巾盒都吹到了地上。
栗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专心致志地敲打手机,时不时拧起眉头。
忽然,对面的人发来讯息:[仲,今晚九点来吗?]
栗园园瞥了一眼地上的纸巾盒,抬起苍白的脸,无奈地喊:“虫虫,关下窗。”
“好嘞,妈。”栗仲立刻抬起头,扯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他在栗园园面前常常是满面春风的。他觉得对着病人苦着一张脸,太晦气。他放下手里的手机,走到窗边,把窗户合上大半,只留了两指宽的缝。
栗园园把脑袋埋回被子里,有气无力地说:“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栗仲起身给栗园园理好被子,回答:“解闷的小视频而已。”
栗园园没心思细究,在药物作用下,她很容易犯困。
见栗园园睡着了,栗仲关好灯出去和护工沟通片刻,便背着包离开了。
下午一点,时间还早。栗仲还赶得上去餐厅。他一路小跑到地铁站,坐三站到中国城附近,拐进巷子,从后门进了一家川菜馆。
栗仲在这里工作了约莫两个月了,老板姓周,五十来岁,圆脸,说话嗓门大,见他来了也不寒暄,朝后厨一抬下巴:“菜都堆着呢,手脚麻利点。”
栗仲应了一声,熟练地系上围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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