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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腹轻轻摩挲过料子上的纹路,低声喃喃:“我若知道你是谁,也就罢了……”

润玉站在她身后,望着姐姐苍白的侧脸和掌心里那片青布,忽觉这世间的事,竟不是圣贤书上那些道理说得尽的。

他沉默着,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余江风徐徐,吹得芦花如雪,纷纷扬扬落了满船。

方才暗中救下黛玉的,正是青华——前世原是青华长乐界主、掌世间救苦度亡的东极青华帝君,今生任职地府十阎王,主六道救苦轮回。

此番来侵黛玉的黑雾煞毒,乃是昔日青华斩断红鬼草时遗落凡尘的一缕九幽戾气。这煞毒逃出地府,无依无归,窜到人间,早已无主无神,只剩一点戾息,却仍认得绛珠仙体的本源灵元,一路悄悄追着舟船,蛰伏着等时机发难,要吞她魂魄、坏她劫数。

若非青华掐算着命数出山赶来,暗中护着,黛玉这番早神魂俱灭了。

这最后一世的历劫便算失败,她终究要化作九幽本源,替那缕戾气解厄度灵,成了他们重生的根本。

贾敏听得船头异动,扶着紫鸢的手急急赶出舱来,只见润玉跪坐在船板上,怀里抱着双目紧闭的黛玉,面色白得像纸。

黛玉见那人去了,满心郁结没处解,又急又怕,再加上方才毒煞入体,一低头便栽了下去,亏得润玉眼疾手快,将她抱在怀里。

明玉还傻愣愣地举着九连环,嘴里“这、这”了两声,半个字也说不囫囵了。

贾敏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只觉黛玉浑身冰凉,那寒意隔着夏衫透过来,竟像抱着一块江心深处捞上来的寒玉。

她颤着手去探黛玉鼻息,气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玉儿!玉儿!”贾敏连唤数声,黛玉的眼睫颤了颤,似乎听见了母亲的呼唤,用力将眼皮掀开一条缝。

那目光茫茫然散着,落在贾敏脸上,认了半晌,忽然嘴角往下一撇,满腹的委屈惊惧,都化作软软的一声:“母亲——”

才吐出这两个字,便合了眼,身子一软,彻底栽倒在贾敏怀里,再没了知觉。

贾敏只觉心口被狠狠揪了一把,眼泪刷地下来了,却硬咬着牙不肯出声,只将女儿紧紧搂住,吩咐下人快抬进舱里去。

接下来三日,大船靠了岸,停泊在舟山码头。

贾敏打发润玉亲自带几个得力家人上岸遍访名医,可那些坐堂的大夫一个个捻着胡须把了脉,都摇头蹙眉,只说这位小姐脉象虚浮不定,似寒非寒,似热非热,像是受了极重的阴邪侵体,却查不出病源。

开出来的方子无非参苓白术、当归黄芪一类温补之药,灌下去几剂,黛玉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人始终昏昏沉沉睡着,偶尔惊醒,也只含含糊糊喊一个名字,听不真切,像“秦”,又像“青”。

贾敏守在床边,眼眶熬得通红,手里攥着帕子,一宿一宿地不敢合眼。

到第三日黄昏,贾敏正在灯下捧着药碗发愁,紫鸢忽然快步进来,低声道:“太太,外头来了个游方药郎,看着年纪不大,背着药箱在码头边摆了个摊子。方才润玉少爷路过,他竟主动问起咱们船上可是有位小姐病着,说能治。润玉少爷瞧他说话有几分道理,便请了进来,如今在二舱候着呢!”

贾敏搁了药碗,擦一擦眼角,命人快请。

那药郎进来时,贾敏只觉眼前微微一亮——这人一身半旧青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条玄色带子,头上戴顶竹笠,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

下颌线条清隽,鼻梁挺秀,虽看不清全貌,已觉气度不凡。

他进门便揖了一礼,声音清润如泠泠泉水:“太太,在下略通岐黄,听闻令嫒病势沉重,特来一试。”

贾敏听他言语有礼,心下先信了三分,忙引他到榻前。

药郎在床沿坐下,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黛玉的腕脉。指尖触到那截雪白腕子的一瞬,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贾敏在旁紧紧盯着,只见他眉头微蹙,片刻才松开,点了点头:“太太莫忧,贵小姐这病虽来势凶,却并非不治。她这是幼时胎里带的弱症,先天根基不固,这两年虽好生调养,底子终究太薄。此番受了极重的阴寒侵体,那寒气专攻心肺,所以昏沉不醒。”

他收手起身,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材,又仔细写了方子,“先用这三剂发散出来,再以温补之药固本,三日之内便能醒。只是——”

他顿住话头,目光在黛玉沉睡的脸上停了一停,那目光极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随即又垂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太太需知,贵小姐这先天之症,根子扎得极深,不是寻常温补药治得了的。在下适才细观脉象,她气血之间像缺了一味极要紧的引子,那引子若续不上,后头再吃什么灵丹妙药,也不过隔靴搔痒。若在下没猜错,府上原有一味家传的良药,专为她固本培元——可是近日断了?”

贾敏闻言微微一怔,蹙眉想了片刻,缓缓摇头:“她出生时确是先天体寒,幼时三天两头闹病,后来家中供奉的三生大师亲手调了良药给她服。那药着实灵验,吃着吃着身子便一日日好起来,连大夫都说沉疴尽去根基稳固了。如今她已康健了好些年,平日里也没什么特别的药吃着。”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又隐隐有些不安。

那药郎听了,并不立刻接话,只微微低了头,又将三根修长洁净的手指轻轻搭在黛玉的腕脉上。

这一回他闭了眼,凝神细诊了许久,指腹贴着那截细白腕子纹丝不动,像在听一段极远极轻的回响。

良久,他睁开眼,神色比方才又笃定了几分,缓声道:“在下说的,并非丸药。那是一味带清气的温补之物——气息大约似竹叶初展,又像夏日荷塘上浮着的那一层淡淡莲香,入口该是甜的,带些糖果的香甜,却绝不腻人。太太且细想想,府上可有过这样一件东西?”

这一番话说得细致,贾敏正自沉吟,一旁紫鸢却忽然“呀”了一声,像猛然想起什么,连忙上前半步:“太太,奴婢记起来了!姑娘箱笼里确有一盒糖果,收在个精致竹盒里头,那气味便与这位大夫说的一般无二——似竹如莲,清雅得很,闻着便觉得心神安定。奴婢前些日子收拾箱笼,还曾拿出来给姑娘吃过,姑娘说此物甚好,只是不多了,舍不得吃,叫收起来。奴婢也曾请太太瞧过,太太当时说,那当是家里供着的那位大师早年留给姑娘的,因日子久了,便没在意。莫非……竟就是那盒糖么?”

贾敏被她这一提,也忽然记起来,连连点头:“是了是了,我竟险些忘了。她幼时确有这样一味糖果,三生大师每日晨起便叫她含服一粒,说能培补先天不足。后来她身子渐渐强健,大师又云游去了,那糖果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这半年来她身子看着并无大碍,我便把这事搁下了,再没叫她按时服用。紫鸢,你快把那只竹盒取来,请大夫瞧瞧。”

紫鸢应了一声,忙转身去开箱,不多时便捧出那只精致的竹制糖盒来,双手递到药郎面前。

药郎伸手接过竹盒的一瞬,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盒面细细的竹脉纹理,动作极轻极慢,像在触碰一件极珍重的旧物。

他垂着眼睫,望着那一道道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纹路,沉默了许久,眼底似有光影浮动,却又被那一片沉静恰到好处地压住了。

他缓缓掀开盒盖,目光落在那排列齐整、颜色各异的糖果上,指尖悬在盒沿上方,许久不曾落下,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定住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贾敏见他这般出神,心里有些发急,上前半步问道:“大夫,这糖……可是有什么不妥?”

药郎像被她的声音从极深处唤回来,微微一怔,随即合上盒盖,神色已恢复了方才的平淡从容,只微微颔首:“并无不妥。这便是那味引子了。这糖不是寻常零嘴,乃是用人参、茯苓、山药、莲子、芡实等十余味药材,以蜜炼之法调和成的,再用荷叶清露凝住香气,专为令嫒这等先天偏寒的体质所配。若要根治她这缠绵之症,此物断不得——日后仍需每日服一粒,夜间再佐以在下所开的汤药调理,气血两补,方可保她无虞。”

他将竹盒轻轻放回案上,指尖离开盒面的那一瞬,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像不舍得松开,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说罢,他背起那只旧药箱,系好箱上的布带,不再多看一眼榻上那个沉沉睡着的面色苍白的少女,只朝贾敏略一拱手,转身往门外走。

润玉在旁忙道:“先生且住!还未请教尊姓大名,也好叫我们记住恩人。”

药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竹笠下的唇角似乎微微一弯:“在下不过是行路之人,姓甚名谁不打紧。只望小姐日后保重身子,莫再受了寒。”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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