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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太过痛苦的缘故，他的叙述并没有多少逻辑，他颠三倒四的说他的结发妻子甘秾当年才是长安最美的女人，晋室最高贵的公主，后来倾动九州的甘棠，那时候不过是个还没长开的小丫头，站在甘秾面前就如同是月亮旁边黯淡的星子似的。

“那年我是边郡出身的将门之子，一身灰扑扑的来到长安，官话都说不流畅，也不识长安贵胄间的礼节。所有人都笑我。阿秾穿着十二色绫罗缀成的曳地华裙从我身边经过，发髻上的珠玉叮叮当当，璀璨无比，我从未见过这样美的女人，她就好像是从九天而来的仙子。我呆呆的看着她，可是她却连眼神都不曾施舍给我一个……”魏帝喃喃。

正笃道人挥手示意殿内的宦官暂且退下，他则坐在了博山炉前，沉默的往炉内添香。烟雾愈加浓烈，缭绕在殿内，薄薄一缕纠缠着他的眉目，久久不曾散去。

“不过后来我还是赢了，我娶到了她，娶到了天底下最美的女人。”沉浸在回忆中的魏帝露出了一丝笑意，这笑张狂而明亮，就好像他又成了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新婚之夜我看着她匍匐在我面前，这是我一生中最喜悦的时候。可惜啊——阿兄妒忌我，阿兄已经得到了天下，他还想要阿秾！他没有办法得到阿秾，于是就逼着我杀了她！”

魏帝的声音越发急促，透着浓郁的无奈与悲痛，“我什么办法也没有，不杀了阿秾我也会死。我只能动手结果了她，我告诉她我还活着，我会为她报仇，我必需得活着，我活着才能登基称帝，才能给她死后的尊荣——”

可是当年的事，又有谁说得清呢？甘秾也好，魏武帝也罢，他们都已经化成了白骨，活着的只剩下这位垂垂老矣的君王。他神情亢奋的为当年的自己争辩着。作为他唯一的听众，正笃道人什么也不反驳他，只是沉默的给他递上新熬好的药材。

他配的药，有安神助眠之效。睡得多了，梦见甘秾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了。既然魏帝如此怀念自己的妻子，那不如就在梦里多见见她吧。

不仅仅是他给魏帝的药，其实他为魏帝调配的香料也并非凡品，那药能让人宁心静气，宁心静气的同时越来越深的陷入到回忆之中。过往的喜怒哀愁会编织成一道网，将他纠缠，慢慢拖拽入深渊，最后溺毙其中。

缪皇后站在甘露殿前，等待着皇帝的接见。

帝后不睦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以往有很多次，皇后都是像现在这样，站在甘露殿的殿门之外沉默的等候，而后又沉默的离去。皇帝除非心情格外好的时候，否则不会见自己的正妻。他愿意给她高贵的地位、顶级的优待，然而就是不愿意勉强自己去见这一张年华老去日渐可憎的脸。

缪皇后早已习惯了丈夫对自己这样的态度，起初还有委屈，后来渐渐的也就放下了。往日她在甘露殿前又不会站太久，意识到皇帝没有见她的意思之后，她就会离开。

然而今日，她在甘露殿前停留的时间格外久。

“陛下正在病中，已经歇下了。”宦官满脸的为难之色。

“侍奉在陛下身边的是何人？”缪皇后问。

“是正笃道长。”

缪皇后脸色一沉。

近些时日皇帝重新道人的事情京中人人皆知，起初还没有人当回事，古往今来不知多少皇帝求仙问道，因谄媚君王而富贵显达的所谓“出家”之人史册中多不胜数，可那些僧道术士多不过是些善于骗术的无能之辈，不值一提。

然而谁能料到，正笃进入皇宫之后，原本日渐憔悴的皇帝竟然真的病情慢慢好转。不少满心等着皇帝驾崩然后好争权夺位的人匆忙收了自己在背地里的下动作，重新战战兢兢的跪伏在帝座之前。同时在这些人心中漫延开来的，还有恐惧，对正笃这位皇帝救命恩人的恐惧。

皇帝短时间内对正笃表露的信任实在太过惊人。朝中的臣子们都清楚，他们的君王最是刚愎也最是多疑寡情，他从未有过如此依赖某个人的时候。无论正笃是善是恶，背后是否存有党派，一个人对于君王拥有如此之大的影响，总不是件好事。

对此最为心慌的，便是缪氏一族。

正笃道人是因为樊贵妃的缘故才得以进入皇宫，就算他不是樊贵妃的人，也至少与樊贵妃有有瓜葛。而樊贵妃入宫多年，虽说在缪皇后面前一直恭顺有礼，但这个女人的勃勃野心缪氏中人也看得清清楚楚。樊贵妃已经贵妃，四妃之首，后宫第一人。她若还想要更进一步，图谋的便只能是皇后之位。

更可怕的是，樊贵妃背后的靠山是谁还未可知。

正笃道人倒也没有辜负缪氏一族对他的防备警惕，果然没过多久，他便对缪氏一族出手。他向皇帝进言，说太子命里有劫。三年之内，不宜成婚。

太子接连丧妻，宁氏姊妹之死又闹得满城风雨，短时间内太子的确不宜定下新的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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