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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正笃道人打断了他的话，“去吧，去见见她。你嘴上说出家，可你心里并没有。不历经‘情’，便无法忘情。”

清茂敛目，肃然朝师父一拜，“是。”

柳夫人并未走进殿内，她就站在殿内的台阶下等待着自己的孩子。现在已是冬日，大雪纷纷扬扬，不少落在了这个女人单薄瘦弱的肩上，将她一头乌发染成白霜。

清茂还未走出大殿时便见到了这幅模样的柳夫人，他于是顺手从一名宦官那里拿了一把伞，走下殿阶后，撑在了女人头上。

“你不必如此的。”清茂说。

他看得出来柳夫人是在使苦肉计，这附近可避雪的地方那样多，长生殿正殿也不是说不让她进去。可她偏是要固执的站在大雪之中，顶着一头素白，让她的儿子远远望见她便会感到心疼。

“上次见你，还是三年前。那时你还不足我肩膀高。”柳夫人眼眶含泪，激动的握住了清茂的双臂。

皇子清茂在被送出吴宫之后，吴国君王、太后等人便再未提起过这个孩子，唯有作为母亲的柳氏还时不时会偷偷出宫去探望他。

那时清茂被养在金陵城外的皇家道宫之中，偶尔能见到一个华贵端庄的女人前来他住的地方。女人并不走近他，只是远远的看着他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掉了下来。后来渐渐长大了，清茂便也明白了，这就是他的母亲。

严格说起来，清茂并不算是出家人，因为他只是养在道观，穿着道士的衣裳，却不曾真正拜入哪位道人门下。道观最有德行和声望的正笃道人说，这是因为他年纪还小，不能做出真正的选择，修道之人需要了却自己与尘世种种羁绊，可清茂对自己的母亲，却是怀有执念——只有佛家才会讲什么“执念”、“尘缘”。可是正笃在说起自己为何拒绝清茂的缘由时，表情那样认真。

清茂于是也开始疑惑，明明那个女人每次来见他时他都情绪平静，可是原来他心中竟是在意她的么？

女人永远只隔着一段距离遥望着清茂，清茂也并不主动走近这个女人。

直到他八岁的时候，女人忽然走近，然后拥抱住了他。女人的怀抱很柔软，身上有着淡淡的馨香。在这一刻，从小生长在道门，心境永远平和如水的孩子第一次有了要哭的冲动。

这是柳氏即将成为皇后的前夕。

她出身于吴国的贵戚之家，熟谙权术，野心勃勃。在她二十余岁的时候，她成功赢得了君王的敬重与信赖，即将母仪天下。而做皇后本就是她和她的家族的愿望。她步步为营，一路谨慎小心，终于就要得偿所愿。但是成为皇后，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与天子比肩的女人，势必将得到万众瞩目。而清茂是生来不祥的孩子，作为皇后她不可以再来看他了，否则她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那些嫉恨她、想要将她从高位上拖拽下来的人会揪住她的错处疯狂攻讦。为了自己的安全，她只能忘掉这个孩子。

柳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着自己的儿子，她什么都没有说，可是早慧的孩子却已经看穿了母亲眼中的离别。在柳氏即将松开拥抱他的手的时候，他紧紧的抓住了她的衣袖。

柳氏垂眸，不敢再看孩子的眼睛，她一根根掰开清茂细小的手指，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从她转身那一刻起，清茂与这尘世的“缘”就算是彻底斩断了。

后来，吴国灭亡之前，柳氏又从宫内出来，到了这座道宫。这时她已经是柳皇后了，一身翟衣华贵无比。可是她很快就要从皇后之位上跌落，因为整个吴国或许都将不复存在。魏人正在试图渡江攻打金陵，而吴国就如同一棵看上去高大，实际上内里早已被虫蛀空的巨木，不堪一击。

柳氏来见清茂，是为了和自己唯一的儿子道别。

那时清茂已经成为了道士，他拜入了正笃门下，与他一同修行，眼见着吴国越来越乱，正笃打算带他乘舟渡海前往北方。北方的齐地已经被魏国征服，战乱平息，相对安宁。

柳皇后看着自己的儿子，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泣不成声的走近他，想要拥抱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可是后者毫不留情的推开了她。

那便是他们三年前最后一次的会面。

“吴国亡后，我被带到了长安，成日被囚在南郊的安定宫中，哪儿也去不了。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可我无时无刻不是在想念你。”柳夫人流着泪说道：“听说你也到了长安，我简直欣喜若狂，我来到这长生殿外等了好几天，就是想要见你一面。”

“见我做什么？”清茂的语调冷淡。

“你是我的儿子——”

“我不是。”他打断她的话。

柳夫人痛苦的捂住心口，“你还是在怨恨我对么？可我有什么办法，试问这天底下有哪个母亲愿意与自己的孩子分别？我生下你的时候只有十多岁，自己都还只是个孩子。有小人嫉妒我，四处造谣说你命格不祥，我只能将你送出皇宫去，否则你我都会死！这些年我也一直在后悔，可是当时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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