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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珈愣了一下，她的中原官话和各地方言都学得不错，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点破了身份。但她很快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的确就是燕人，应蜀国皇后之邀暂时住在蜀宫，因为好奇四处乱走，无意中就来到了这间偏僻的屋子。

“这人黑漆漆的，只有一扇窗子，我之前还以为没有人呢。”她说。

“你既然是燕人，为什么要来蜀宫？”谢湫抓着这个问题不放。

他担心她的安全。皇后邀请宁玉珈入宫居住的理由听起来很顺理成章——宁玉珈堂堂燕国公主，不便与那些臣子们一同住在邸舍，蜀皇后的女儿与宁玉珈年纪相仿，皇后愿意将宁玉珈当做自己的亲女儿那样照顾云云……

但谢湫知道自己养母绝不是那般热情好客之人。她主动提议照顾将宁玉珈接进宫中，恐怕是蜀帝的主意。

为得是将这位公主殿下掌控在自己手里。

那么，宁玉珈清楚这点么？

谢湫猜，她是清楚的，但是她并不畏惧。十三岁的少女嬉笑着同谢湫说：都说皇宫乃是世间最富丽堂皇的所在，天下有六国，也就是说有六座宫殿，真想将每一处的皇宫都仔仔细细游览一遍。

蜀帝将她扣在皇宫时，她不好反抗，毕竟他们这些燕人身处客地，行事有诸多不便。宁玉珈索性将这次的蜀宫之行当做了一场新奇的历险。她摸索到了这样偏僻的地方，恐怕也不仅仅只是出于好奇和好玩。

谢湫短时间内猜透了她的想法，但并不点明，“那么这位阿姊小心，长定宫约莫午时会有侍卫轮换，秋云殿一带防御最为单薄，阿姊可仔细些别遇上坏人了。”

“你是什么人，怎么被关到了这里？”宁玉珈一下子对他来了兴趣。

“我做了件错事，所以被关了起来。”谢湫说。

“什么错事，说来听听。”屋子里没有灯烛，谢湫坐在黑暗之中，宁玉珈看不清他的脸，于是也就越发的好奇。

“我顶撞了我的父亲。”谢湫说。

“父亲顶撞不得么？”宁玉珈轻嗤一声。

“这是不孝，不孝是大罪。”

“做父亲的又不是神，焉有不犯错的时候？这世上君子圣人可为父，盗贼匪徒也可为父，莫非做了父亲，便能完美无缺了么？既然不是完美无缺，又为何顶撞不得？先人定下了伦理纲常，将君与臣父与子之间划出了一道沟界，一方至高无上，另一方则需无条件服从——我不喜欢。”

“你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么？”谢湫问。在黑暗之中，他的眸子陡然有了鲜活的神采。

“我知道呀。”回答他的是宁玉珈满不在乎的声音。她猜到这个被囚佛堂的孩子应当是蜀国的某位皇子，但她却毫不避讳的当着儿子的面抨击父亲，“这些话你若是不爱听，我就不说，但我心里的想法是不会变的，方才我所说的，皆是我所想的。”

“不，我很爱听。”谢湫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事实上宁玉珈说的那些话，在很早之前他就思考过。

他从小就被告知，那个威严阴沉，偶尔还喜怒无常的男人就是他的父亲。

什么是父亲？他问。

就是你必须要低头服从，恭敬侍奉的人。皇后告诉他。

为什么你也要跪他？

因为他是我的丈夫。

什么是丈夫？

就是女人必须要视之如天，永不背离的男人。

那些人为什么都要跪他？

因为他们是臣，你父亲是君。皇后终于被孩子接二连三的问题弄得烦躁不堪。她抓住谢湫稚嫩的肩膀，告诉他——你以后必定会娶一个妻子，你就是夫！待你妻妾诞下孩儿，你就是父！你若是肯费心讨好你的父亲，让他立你为储君，你就会是君！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不满足。小小的谢湫脸上没有丝毫的笑容。他喜欢刨根问底，就算皇后告诉他，他能将这世上最高的权力都握在手里，他也一定要探究一番，这权力究竟源于何处，是否合理。

但是这么些年来，他一直都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甚至越发觉得，提出这个问题的自己不正常。

他好像是生活自一只重叠构造的大笼子里，笼子的每一根栅栏，都存在了很多很多年，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他生来幸运，可以爬到笼子的最高处。

可是笼子的最高处，还是笼子。

这时候宁玉珈出现了，她站在笼子外头，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谢湫心中早已存在的想法。小小的孩子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知音”这样一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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