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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湫幼年时，淑妃曾经想过要掐死他。现在谢淑妃已经不再是冲动易怒的孩子，但对于谢湫的敌意，却一直都存在于她的心中。

“我厌恶他。”谢淑妃直白的说道：“但正如你所说，他和我极其相似，正因为这份相似，所以我不希望他死。他要是死了，岂不是等于我也一同死去了？”她略有些神经质的咬紧下唇，又松开，“不，他不能死。”

谢淑妃这番话说得让人云里雾里，但宁玉珈还是很轻易的弄懂了她的意思。什么相似、什么不愿，说到底，她心中还是在乎谢湫的，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我……”谢淑妃略有些踟蹰的开口说道：“去求了陛下的恩典，他准许我去探望我弟弟。”

谢淑妃原本是不在乎圣宠与自己在宫中的地位的，但是为了谢湫，她还是狠下心来去奉迎君王。帝王爱重樊贵妃，她能够得到探望谢湫的恩典已属不易。

“我一得到圣旨，就来找你了。”

“找我做什么？”

“你，不去看看他么？”谢淑妃问：“我知道你前些日子去看过他几次。他如果见到你，是会很高兴。”见宁玉珈不说话，谢淑妃又补充道：“那孩子很是崇敬你，他曾让人收集了不少你的事情。当年你还是皇帝时，每一次打胜仗，他都会将捷报抄在他寝殿的屏风上。”

宁玉珈越发的沉默。

说实话她不是很愿意回顾自己当年的荣光，因为这样对比起来，就越发显得自己现在狼狈凄凉。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湫——他对她的感情过于纯粹也过于沉重。在她明白了自己有多么无力无能之后，便在谢湫面前越发的无措。

“我不去见他了。”宁玉珈转过脸去，不愿看谢淑妃的表情，“……但是，对了，请淑妃稍等。”

谢湫的旧疾极难医治，只有余晚能够配出药来暂时控制住他的病情。

余晚不愿为宁玉珈配药，不过不要紧。宁玉珈打开了自己从燕国带来，尘封了一年有余的箱子——翻找许久后，她摸出了一只小小的玉瓶。

这是她兄长的遗物，而她兄长在活着的时候身体很虚弱，所患的是与谢湫一样的病症。宁玉珈在离开燕国时，身边差不多什么都没带，只是打包了一部分亡兄生前的零碎物件——比如说用过的酒樽、放着兰草的香囊、射箭用的指环以及空了一半但还有药丸存留的瓷瓶。

宁玉珈摩挲着药瓶，长长的叹了口气。

三岁时，她在养母尹氏的怀中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双生兄长——至少在宁玉珈的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她嘲笑他瘦小孱弱，完全不能意识到这人与自己在血脉上的牵连。

六岁时，宁玉珈看见这个瘦弱的孩子被其他的兄弟欺负。她当即冲上去和那些人厮打，然而作为一个小女孩，她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于是只能和阿兄一起挨打。阿兄将她护在怀中，在那些孩子离开之后，小心翼翼的为她擦掉脸上的泥土。她一把拍开对方的手，转身跑到了父亲身边告状，然后央求养母许她学习刀剑与骑射。

八岁时，她将那些曾经欺负过她阿兄的人都统统教训了一顿。但是不许那个瘦小的孩子叫自己妹妹。

十一岁时，她对阿兄说，以后我来保护阿兄，我来为阿兄谋求皇座，我来替阿兄赢得万顷疆土。

十三岁时，她如愿以偿的看着阿兄登基践祚。同年她离开涿城。她告诉阿兄：我其实也很想做皇帝的，只可惜我是女孩。所以我的心愿，就只能拜托阿兄来为我实现了。不过阿兄你放心，我永远不会是你的敌人。我离开涿城，我们永远是兄妹。

十六岁时，她回到了燕都……为他送葬。

十七岁时，她废去了自己的侄儿，坐到了兄长曾经待过的位子上。

二十一岁，她失去了皇位与国家，被俘往长安。她整理了一箱子兄长的遗物，千里迢迢的带到了长安来。

宁玉珈从屋内走出，将玉瓶递给了谢淑妃，“亡兄的病症与蜀君类似，这瓶中是他从前惯用的药物，淑妃可以带着它去找太医，太医院的人应该能配出相似的丹药来。”

谢淑妃低头打量着药瓶，过了好一会，她开口：“那我走了。”

宁玉珈在送走淑妃后，心情稍稍有些烦躁。索性离开了通明殿一路往北走。

不知不觉到了任怀门一带。

“顺义侯想要去哪？”任怀门的守卫宁玉珈已经熟悉，直截了当的问她。

宁玉珈想了会，从袖中掏出了几锭金子塞给他们。这都是老规矩了，若是宁玉珈想要离开安定宫，就用金银贿赂他们。反正安定宫不在长安城内，这里发生了什么，魏天子是看不见的。

“去东宫，见宁良娣。”她其实有些疲倦，但心底却还是有股力量在推着她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太子怎么样了。如果太子回来，谢湫的处境说不定会好很多。她得去妹妹那儿打探一下消息。但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了。

马车从启夏门入城，沿长街一路北上，中途路经九个里坊，然后便能到达中宫。

城南是长安聚集百姓最多的地方，这里住着的大多是黔首布衣。宁玉珈坐在车内，听着车帘外的争吵与笑闹，心中慢慢的变得安宁，但在安宁之余，却又多了一分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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