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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解释道，那些挂着黑旗的小船和后面的大船原本并不是一路人马。小船上的海寇本来是盘踞在东南几座小岛上的另一股势力，后来和大船上的大当家打过一场，死了好些人之后，剩下的人才被迫归整合到这支船队当中。

虞秧又把几份投诚俘虏的供词翻了出来，确认了如今这支看似声势浩大的海寇船队，其实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团结。

船队以大当家为核心，其余几支本来都有自己的旗帜和地盘，只是被大当家的一支以武力强行吞并，统一为一支船队。而统一船队之后，搜掠回来的货物和走私所得的利益都是由大当家的一支先分，和蕃商直接接触买到火器和技术的也是他们，而那些被整合进来的“外人”就只有冲锋陷阵为船队送死的份。

……呵。

原来如此。

虞秧阖上手中文书，嘴角微勾，她似乎看到了眼下情势的一点突破口。

“安将军，带我去见一下大牢里那些被我们俘虏的海寇吧。”

前锋的小船被击沉后水师下海捕捞，俘获了好一批来自小船的船员，当中有不少还是手无寸铁的技工和水手。

虞秧走进大牢，里面潮湿阴冷，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道，让她不期然的想起内厂诏狱。

只是内厂诏狱里的血腥都是由厂卫番子严刑逼供逼出来的，这里的血腥气则是战争的必然结果，战俘带着满身伤口被关在大牢，南境水师自然不会白白把自己珍贵的伤药用在俘虏身上，他们便只能任由伤口溃烂发脓，这只不过是兵家胜败的残酷而已。

虞秧看着那些被丢在牢房半死不活的俘虏，叫来兵士给他们一些简单的伤药和吃食。

安南有些不解，拉着她走到门外悄悄问：“世女这是打算把他们招进军中？可是我们现在缺的并不是人，这些人对我们作用不大。”

虞秧摇了摇头，胸有成竹的一笑：“恰恰相反，我要放这些人回去。”

安南一怔。“什么？”

话说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下属不是质疑世女，而是……”

虞秧抬手止住了他。“安将军无妨。我知道这听下去很不合理，但是我在京城这段时日，学会了两个道理：天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还有，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绝对有结盟合作的空间。”

她的目光投向牢房里正在互相帮忙清洁伤口和敷上伤药的海寇船员，嘴角微勾：“落草为寇的人，求的是财？是势？还是一个生计？”

“如果我们向这些前锋船上的船员暗示，朝廷有意和他们合作维持海上秩序，但只需要他们给予一个小小的投名状。”

“让他们这些被兼并入大当家船队之中的船员知道，朝廷只会追究他们之中的首恶，谁有能力——以及魄力——脱离他们这位大当家的，不但可以保住船队，朝廷甚至愿意给他正式巡海和互市的资格。如果有人可以替朝廷除去大当家这颗太过嚣张的眼中钉，更是另外有赏。”

“你说，他们之中的哪一支，最终会交上这个投名状呢？”

安南一下呆住，没想到虞秧的计划根本不是剿匪——或者应该说是，不是由他们水师的手去剿匪。她的计划，既是招安，亦是离间。

他们这些行军打仗的人，早就已经习惯了视人命如草芥，却没想到人命于虞秧来说不止是草芥，而是一样可以计算的东西，更是一个用来交易的筹码，也是一个用来离间的诱饵。

……

俘虏们放回去之后，水师这边也没有松懈，虞秧日以继夜的练兵布阵、亲自监工修复火炮战船，就算已经开展了以寇制寇的离间计，她还是必须作好离间计失败而海寇大举出击的最坏准备。

没想到的是，过了不到半月，海寇那边还没有什么动静，朝廷的军需首先到了。

不仅是安南等南境守将，就连虞秧自己也看傻眼了。

京城到南境路途遥远，要以这样的速度赶来不止是要马不停蹄，本身在内阁和兵部那边就几乎要不问任何问题、不走任何流程的把所有军需立即批核下来。而这批军需之中不仅是平常的粮饷补给，还有一批从神机营出来的火器火药，以及由正式获得官方敕造资格的炼锋号所铸的终不似（四十八）

虞秧思前想后，总觉得应该回个什么礼，但还是想不到回什么礼才好。

这时候来到南境视察自家公行的秦国夫人刚好登门造访，作为“驯犬爱好者”中的同道之人以及官商之间的巴结对象，秦国夫人往她府中送礼可是不遗余力。虞秧和她寒暄几句，把人打发走了，翻了一下秦国夫人这次送来的礼物，当中一件礼物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钩子，钩子长得夸张，虞秧把钩子往身上比了比，钩子长的那头自带一个锁扣，长度刚好可以扣在脖子上。

虞秧不怀好意的笑了。

她用本来包着油纸伞的布帛把钩子重重包住，又拿起一封信笺随手写了几个字，匆忙骑马出城追上回京的队伍，把信笺和布包交到御史手上。

半个月后，皇城里的谢临渊便收到了一封信笺和一个钩子。

信笺上只有轻飘飘的四个字：“见字如晤”。谢临渊把信笺放到鼻子下深深闻了一下，鼻子里仿佛还有虞秧身上的香气，他的目光痴迷又黏腻，像着了魔似的吐出蛇信，轻轻舔了一下早已干透的墨迹。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只从南境传来的奏报里窥探得见虞秧的一点足迹：镇南王世女已经陆续控制了沿岸几个最大的海寇集团，但她用的方法并不是直接吞并，而是抛出诱饵，提出合作。但虞秧抛出的诱饵并不够所有海寇集团均分，这时她便会在不愿顺服的海寇势力头上画一道靶子，想要吃到甜头的人都要带着投名状来领。

不过三个月的时间，镇南王府便瓦解了南境最猖狂的海寇集团，其余势力则是和水师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们巡逻海面，向往来船只收取护航费用，也在离岸的地方设立海市；不同旗帜的船队之间也偶有因为争夺地盘而开火相拼，但这些人见了水师却像狗见了主人一样，也再不敢走私掳掠。

不经不觉年关已过，新帝辖下的朝廷来到了天顺二年。

而远在南境，卧床多月的镇南王也在府中醒来。

消息传到军营的时候虞秧刚好出了海，赶来镇南王府的便只有安南和一众亲兵。

镇南王依旧有些懵懵的，他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合一张之间便已经过了小半年，听着安南等人的汇报，更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的秧秧回来了，却不止是代行他的职责，而是为沿海秩序重新成立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规章制度。海上的秩序不再是海寇肆虐而官府剿寇；而是官寇合作，王府像一只无形之手，一边统领南境水师、一边利用并遏制帮派势力，俨然自成一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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