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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芊就站在她的旁边，看见她眉头紧锁，面露不忍之色。陆芸能够感受到她想说什么，但又没说，似乎想要拍拍她的肩，但又抽回了自己的手。

一个年轻人走上讲台。陆芸认出来了，那就是年轻了三岁的周海。

此时的周海看起来还有点稚嫩。他怯生生地开口问：“陆老师，不知您是否了解现在帝国资源严重短缺的问题，可否向您请教一下？”

陆启东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学生，笑得很慈祥：“当然可以，我们去办公室聊吧。”

说完，他示意周海跟上自己的脚步，一起向教室外面走去。

陆芸感到自己的心猛然提了起来。录音设备只有在教室里有，所以二人出去以后的对话都没有被记录下来，但周海的记忆里一定会有。她赶紧跟上两个人的步伐，林芊也在身后紧紧跟随。

陆芸和林芊跟着陆启东和周海，沿着教学楼的走廊，向楼梯走去，陆芸记得要下到二楼就是父亲自己的办公室。她注意到，全息影像的建立完全基于周海的记忆，所以当周海离开一个地方时，那个地方就会慢慢变得模糊，当周海距离足够远的时候，这个场景就会完全消失，所以陆芸和林芊必须跟紧周海。

陆芸有意距离自己的父亲近些，她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如此鲜活的他了，虽然在周海的记忆里，父亲的形象是以他的印象为基础构建的，并不完全是父亲的本来样貌，脸上的微表情也有些陌生，但陆芸依然能够感觉到内心涌起的强烈情感。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点怀疑自己是否还会愿意再一次进入到有父亲存在的全息记忆。如果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在了。还要沉溺在虚幻的记忆世界里，那么她还能走出来吗？当然，现在还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

她们跟随二人走进陆启东的办公室。一切都还跟陆芸记忆中的一样，偏传统风格的书桌家具配置，在大学里是一种异类，没有太多的科技感，甚至只有一台主机和一个传统二维屏幕。房间里余下的大部分空间都被硕大的书架占据，书架上的书种类各异，大多有“矿产”、“地质”、“资源”之类的字样。书架上还摆放了一些矿物质样本做成的小饰品。在办公桌的上方，有一个很大的全息星际地图，上面包括了帝国所辖范围内的所有星球，有些打了红色标记，陆芸知道，这是父亲和母亲一同考察过的地方。陆芸看到桌上有一个电子相册，里面循环播放着父亲母亲和自己的全家福照片。比如此刻屏幕正在显示的这张照片上，父亲陆启东看起来很随和慈祥，母亲陈妤的表情却很严肃凌厉。小小的陆芸站在父亲母亲中间，笑得很开心也很无忧无虑，那是她大约十二岁的时候，父母刚从外星出差回来，给她带了好吃的外星特产。但这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陆芸拼命把内心的情感压下去。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但她突然意识到一点，她所有能清晰看到的东西，说明周海也看到了，因为这是他的记忆，如果是他没有在意也没有印象的东西，在场景里就会是一片模糊或者一片空白。

这个时候，刚刚在屋里坐下的周海开口说话了。

对话

“陆老师，您今天上课讲了一些关于矿产资源的事，您提到资源始终是有限的，会存在耗尽的问题，这个事情，您能多说一说吗？”周海一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地问。

陆启东也坐下来，他推了推眼镜，面色看起来有些严肃：“如果从学术的角度来看，是这样的，因为矿产资源的形成需要很长的时间，相比于人类历史来说，这个过程是过于漫长的，所以，可以认为矿产资源是一种不可再生资源。”

“那么帝国目前的资源状况如何呢？”周海继续追问。

陆启东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从目前帝国公开的资料和文件来看，帝国资源的确有逐渐耗尽的风险。”

周海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陆老师，我有一点不明白，帝国从统一母星以来，就开始了不断向外星系扩张的步伐，每次征服了一个新的星球，总能寻找到新的资源，这难道不是一种可持续发展的表现吗？”

陆启东慈祥地笑了笑，仿佛在宽容学生的天真：“你说的对，但不完全对，遗漏了一些事实。帝国从一个星球扩张到另一个星球，每征服一个星球，就会把当地的资源掠夺殆尽，导致星球逐渐败坏消亡，已经废弃的b星就是例子。”

周海又问：“为什么会这样呢？”

陆启东回答：“因为目前所发现的资源，如果用于星际旅行的能源，其效率实在是太低了。帝国向外扩张的时候，一开始只是探索临近的星球，但随着周边星球都被开发完成，越往远距离的星球走，所需要的资源越多，甚至是以指数的形式增长。如果去查看过往的星球资料，会发现近几年资源接近竭尽的星球越来越多，这就足以证明这个推论。归根结底，还是现存的资源能量太低，不足以支撑扩张所需要的巨大能量。”

陆启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不过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继续开口：“长此以往，不仅扩张所需的资源得不到满足，连帝国人民的生活可能也会受影响——根源就在于对资源的浪费太严重了。”

周海点点头：“我明白了。”他忧心忡忡地沉思了一会儿，又追问：“那这有解决的办法吗？”

陆启东叹了口气：“最好的方法，自然就是帝国停止对外扩张，重新分配资源，减少对资源的浪费。但是帝国扩张的惯性已经存在，不太可能停止，这涉及到经济学和政治学的问题，我不是专家，就不详细说了。我只能从地质学的角度去给出一种解决方案。”

周海脸上出现了希望：“所以这个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对吗？那要怎么做呢？”

陆启东答：“如果科技发展到能够对现有资源做更高效的利用，那当然更好，但是实际上每种物质所蕴含的能量是一定的，即使发生核反应，也不能超过它本身的限度。换句话说，科技发展已至瓶颈，只有找到效率更高的能源，也就是蕴含能量更高的物质，才有可能解决资源严重不足的问题。”

周海皱着眉头：“听起来，要找到这种物质还是挺难的吧，帝国已经扩张了几百年，也征服了几千个星球，怎么还是没有找到这样的物质呢？”

陆启东随口答道：“其实是有的，只是帝国政府还没发现……”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仿佛立刻发现自己失言了，于是连忙闭口。周海不明所以，继续追问。但无论怎样，这位儒雅的教授都不愿意再开口聊这件事了，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地搪塞着。

周海见无话可聊，只能起身告辞。就在他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陆启东突然叫住了他。

他很诚恳地说：“你是个很有资质的学生，会思考一般人绝对思考不到的细节。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随我读研究生，我们可以一起对矿物的能量问题做深入研究。”

周海看起来很高兴，深深地鞠了一躬，对陆启东说：“陆老师再见！”

陆启东微笑着摆了摆手：“再见，艾思同学。”

听到这一句话，陆芸的脸色变了。

她迅速冲到周海，哦不，是艾思的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脸。林芊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吓到了，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陆芸说：“能不能倒回去，再看一下刚才那一段。”

林芊不明所以，但乖乖地按照陆芸的指示，把全息播放设备往回调了一下，于是二人又经历了一遍刚才的对话，陆启东对周海的称呼是“艾思”。

陆芸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神中的疑惑逐渐变成了恍然大悟。她没有说过多的言语，只是快速走到林芊身边，表情严肃地说：“关掉设备，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林芊并不明白陆芸为什么这么做，但还是马上照做了。二人一脱离全息体感状态，陆芸就一跳而起，拉着林芊就往外走。二人急匆匆地离开艾思的家，在别墅门口跳上自助飞行器，向着管理区门口飞去。

林芊从来没有开得这么快过。

陆芸一路上都阴沉着脸，眉头紧皱，心事重重的样子。直到二人离开管理区，终于登上飞船，门关上之后，陆芸看起来才松了一口气，慢慢地在控制室的座椅上坐下来，整个人似乎瘫倒脱力了。

这个时候，林芊才看着陆芸，认真地追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陆芸有气无力地回答：“周海其实就是艾思……这是一个我认识的人。”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不，我不认识他……我认识他的父亲。”

这个时候，她想起了在艾思家客厅看到的那张合影。那个头像被涂黑的男人，她当时就觉得眼熟，但没想起来。现在再回想，那个啤酒肚子……那件淡紫色的polo衫……隐约可见的秃顶……明显就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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