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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言辞，说得水波不兴，犹如处置臣下似的。那赵三郎承曄望着他，安安静静的，等着他一开一合的薄唇闭拢了，方才开口，并不接承昀那话茬，只自顾自地说道：“四郎，许久不见，我心中十分想念于你。你在那吴县，过得可好？听说你疾病缠身，如今可是好全了？真不愧是我赵家四郎，无名宫那场大火，究竟让你逃出来了！你如今真是进益了，这出金蝉脱壳的戏唱得很好，竟把三哥我都瞒过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得像在叙谈家常：“那日听闻你的噩耗，我悲痛欲绝，顿觉自家虽生犹死。当年她命我发下毒誓，定要将你照顾好！你若真这么没了，便是那毒誓做不得真，日后我下了黄泉，见了她，又以何面目相对呢？”

慢说这一派虚情假意令人听了作呕，便是“她”、“她”——他一口一个“她”字，简直就是捏着银针，一针一针往承昀的心窝子里戳！承昀额角青筋勃跳，生硬地打断他道：“三郎，闲话少叙！你若乖觉，这便起身与我一同出去，有我在，他们不致射杀于你。你若执意留在此地，我尚有事，恕不能奉陪！”

说罢，一拂衣袖，转身便要往外走。、

“哎——”身后传来赵承曄的一声幽叹，只听得他痛心说道：“四郎啊四郎，你还顾忌着这桩事嚒？做大事者，何拘小节？你如今也已经历了许多，为何还如此拘谨死板，困于礼数？你昔日逼死了佩容，今日又来逼死我！须知我们两个是你至亲之人！难道这桩事，真成了困你一辈子的心魔毒咒？”

这桩事、这桩事，他一径说着，承昀勉强能够置之不理，亟待他说出“逼死佩容”四字，又说“至亲之人”，承昀霍地停住脚步，转身过来，一双冰眸犹似利剑一般，盯着榻上懒懒倚着靠枕的那个人，说道：“你休仗着自家已是一介废人，用无状言语来激怒我！”

见他如此，承曄像是有所触动，略微直了直身子，却将靠枕挪到另一侧手臂，换了另一边斜靠下来，说道：“你道我一介废人，恐还言之过早！何况，激怒了你又怎的？当日你登上大宝，我只当我即将性命不保，不料你只是将我分派成了那富庶地域的藩王。世人都不知就里，却也看出你我不和，都当你惜重仁君之名，才对我怀柔。我却知道，你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只见承昀阴沉着脸，折返回来，快到榻前了，手臂延展，亮出腰下一方铮亮的宝剑。他只是瞧一眼，复又仰视着承昀，眼底竟流露出一抹脉脉温情，温言说道：“——留了情分的，我是什么人，你那时便心里有数！”

：春留榭诛心揭旧秘，黄藤榻仗剑问天伦

“噌——”猛听得一声剑鸣凛然，只见承昀腰间闪出一道白光，晃得三郎承曄瞬间闭上了眼睛，那神情却安详得仿佛欣然受死一般。

这是在逼承昀呢！逼他担一个亲手弑“兄”的罪名！承昀额头细汗直冒，身上的大氅都穿不住了，伸手一扯系带，将件墨色大氅甩手扔在地上。他身上只穿一身玄色劲装，那窄腰间，五指紧握剑柄，宝剑并未完全出鞘，只亮出前头雪亮的一截。那赵三郎等了一阵，不觉剑锋架上脖子，便缓缓睁开眼睛，恹恹地瞧着眼前牙关紧闭的承昀，施施然说道：“你瞧瞧，你是不是舍不得杀我？这便是你我之间——”

他说到这儿，缓了口气，眼中似有悲悯之色，改口道：“——至亲的情分。你对我如此，我对你亦是如此！佩容一再叮嘱我照顾你，那是低看了我的人性，高看了我的权欲。便是她不叮嘱我，我也绝不会对你下杀手。四郎，你想想，我若是存了心杀你，现如今你怎能手持利剑站在我的身旁？”

“呵——”承昀冷笑一声，手腕一抬，让剑身重新滑回鞘中。他也不愿在三郎跟前站着了，只移步开去，理了理自家被三郎搅乱的心绪，方冷声说道：“依你所言，莫不是还要我感激你的不杀之恩？”

那三郎听了，方才将身子坐直，双腿垂下地来，那双青龙靴几乎挨着了炭盆。他瞧着来回走动的承昀，目光审慎，嘴里说道：“我不求你对我有任何感激之情，你只需记得我为你做的事，便已是很好！”

“你为我做的事？”承昀听了，几至大笑出声，当下立即停住脚步，厉声喝道，“你为我做过何事？你将我赶出天章宫，逼我写下罪己诏，杀了我多少亲信大臣！你可知我在无名宫中生不如死——”

说着说着，将将平息了一些的心绪又翻腾起来，按剑的手复又捏紧了。霍崇年说得对，着人将他押出去，令他口不能言的法子有千条万条，何必自家独自进来，听他这一番没人伦的歪理！

“我不将你逐出天章宫，不令你退位，不诛杀你口中所谓的‘亲信大臣’，靠你自家？哼——”承曄冷笑一声，“——四郎，你看看你这官家当得有什么趣儿？内，被那些贵胄之女牢牢把控；外，所谓的‘亲信’，不过在助你登基时略微使了把力，说穿了，哪个不是那老混蛋留下来桎梏你的宗室勋贵？口口声声江山社稷，实则哪个不是为了自家私利？四郎——你太仁慈，又太死板，你被那些仁义道德束缚了手脚！你在位三年，举步维艰，日日苦熬着自家，我在藩郡，都看不下去了！好，你要做仁君，这个暴君便由我来做！这一身千古恶名由我承担！这两年，我坐在乾元殿上，替你拔除了多少阻碍新政的钉子？替你清洗了多少尸位素餐的庸臣？甚而那些老乌龟塞在你后宫里的娘娘美人们，我都替你一并清理干净了！我将这最脏、最腥的活儿都替你做了，如今干干净净地交还到你手里——”

这一番言辞，洋洋洒洒，素来自恃冷血无情赵三郎，此时仿佛也动了真情。只这两年来，他已不能动情，他一动情便头胀欲裂，龇牙裂齿地疼痛。他可不能让承昀瞧出这些来，他用两条手臂直直地撑住榻沿，强令自家神色从容。

“四郎——，凡事都有个限度，你仁心太过，亦是病！尤其你身为天下之主，蛀虫毒蛆者、不能为我所用者，务必手起刀落，斩草除根！这不仅是我的主意，佩容生前亦是这个主意——”

“住口！”承昀听到此处，已是忍无可忍，侧身猛地一掣，一口银晃晃的长剑终于彻底脱鞘而出！他用那锋利的剑尖直指榻上强作镇定之人：“赵承曄，你信口雌黄、颠倒黑白、暴虐成性！你滥杀多少忠臣良将，竟敢自诩为斩草除根！你也是读过圣贤诗书之人，岂不知‘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宽则得众’？我以仁德治理天下，自家虽受些许桎梏，你可知我在意的是天下人心，是以黎民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海内升平！你竟然在此大放厥词，自夸为我清理朝政！你不见你窃位这一年多来，朝中人心浮动，边境纷乱不休，民生贫弱困顿！你一介窃国贼人，焉敢与我妄谈治国之道？你还——”他说到此处，一双眼睛都已红透了，往前紧走几步，那凛冽剑锋离承曄的咽喉不过三寸之遥。“佩容”、“佩容”，承昀一想起这两个字便恨得五脏俱裂，切齿痛喝道：“赵承曄，你胆敢再当着我的面叫出她一声名讳，休怪我剑下无情！”

“好！好——好！”三郎见承昀这般暴怒模样，非但不惧，反倒似添了几分精神，眼底几乎浮出一丝笑意来，“好一个剑下无情！承昀，这四个字我爱听！也算不辜负我一番苦心教导。不如这样——”他竟自行将脖颈往前凑了过来，任由承昀的剑锋擦着颈项上的肌肤，幽幽说道，“——你生平不曾亲手杀过人，今夜便由我以身试剑，替你开了这个杀戒，助你成为那比肩汉武唐宗的铁血帝王！不消片刻工夫，我便能去九泉之下见着佩容了，到时我便欢欢喜喜地对她说，咱们那好儿子——”

“住口！住口——！”承昀厉声大叫数声，一颗心狂跳战栗不已，手心里全是冷汗，那剑柄在掌中几乎要滑脱下来。他高高仰起头，极度的惶恐与羞愤令他的嗓音变得嘶哑刺耳：“你少拿妖言惑我！我是父皇的嫡亲儿子，我自家比谁都清楚！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欺父盗母、猪狗不如的逆贼！我昔日不杀你，今夜留你性命，绝不是顾忌你这无常疯语！我知你是在故意激我、逼我杀你——你深知我爱惜名节、最重天下民心，你就是要让我前功尽弃，背上一个弑君杀兄、谋权篡位的千古罪名！”

“父皇的嫡亲儿子？哈——哈哈！”三郎承曄听了，耳畔响起了自家久违的笑声，“承昀，你自家清楚？你自家如何清楚？你可知我今年春秋几何？佩容若是尚在人世，又是几何芳龄？父皇？哈哈，哈哈哈——”他从喉咙深处干笑出来，一时间头颅内剧痛如绞，简直生不如死。他只是硬忍，眼前早已模糊成一片血雾，只隐约瞧见一个颀长的黑衣人影，并那人手中一束剧烈颤抖的银光，“——承昀，我的好兄弟，你且猜猜，为何三郎与四郎年岁相差足足十六岁之多？你又可知，当年的汴京第一美人江佩容，十六岁被迫嫁与你嘴里所谓的父皇时，那个老混蛋已是四十有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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