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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你说破了天去，我也不许你再回屋与他一处了！”张氏揪着青燕的衣袖，“他若对你有几分真心，须得央媒婆上门，三媒六聘地允诺了，方许你们两个正经往来！”

张氏若使起力气，劲大得跟牛似的，青燕被母亲揪得挪不开脚去，心里头也急上了火，跺脚道：“娘，您胡乱猜疑些什么呢！人家大老远过来瞧咱们，您总得叫我出去好生送送他罢！”

母女两个正在水房里拉锯，忽听得前头院门“吱呀”一声响，听见喜安在说：“大王哥哥，你怎的这么快就走了？好容易赶来一趟，怎么也不再多坐一会儿？”

随后，便听见承昀那清朗温和的声音顺着夜风传了过来：“不了，军营里是有落夜时辰的。夜深天寒，不便久扰你们，你们自安歇罢。往后得了空暇，我白日里再登门拜访也是一样的。”

张氏与青燕两人听见这话，谁也顾不得争执了，一齐凑到水房的木窗格前往外张望——只见雪月辉映之中，那身披大氅、头戴绒帽的身影，大踏步迈出院门，一转身，踏着白雪往坡上头去了。

“娘——！您管我这许多，是做什么呢！”青燕见人竟真走了，气恼得什么似的，狠狠一跺脚，一把挣脱张氏的手，扭身拉开门便跑了出去。

喜安正好送完客回来，刚把两扇院门合上落了闩。青燕脸上余怒未消，急赤白脸地问喜安：“人呢？真就这么走了？！”

“真走了！”喜安见张氏在廊下虎视眈眈，便只对青燕挤挤眼：“姐姐莫急，大王哥哥说，过两日得了闲，还会来看望咱们的。”

过两日？说得轻松！明日是十月十四，后日凌晨是决一死战！他定是心里也彷徨，才抽空来瞧瞧她们的。也许是为了安慰她们，也许是想从她这儿得到点慰籍温存，又或是，生怕这是来见最后一面！她想起这个，心肝都绞痛了起来。不管怎样，都被母亲搅合了！

青燕欲哭无泪，满心全是懊恼：当初怎的就听了承昀的安排，巴巴儿地赶回五里坡老家来？早知家里这般束手束脚，倒不如直接在汴京城里寻个僻静巷子赁两间小屋，两人见上一面，岂不比如今自在方便？

喜安见她发怔，行了个礼便自回披屋去了；廊下的张氏见“险情”已除，也放心地转身回了后院；一时也不见小锁的人影儿，想是回屋歇下了。

青燕独自立在空荡荡的院落里，有气没处撒，气鼓鼓地抬起绣鞋，照着地上的积雪狠狠踢了两脚。登时眼前雪沫子四溅，扑簌簌落了她自己满脸满身，她这才长叹一声，垂头丧气地往后院的西偏房走去。

待走至自家房门前，见屋里黑漆漆的没半星灯火，青燕心中不由得有些儿诧异：这小锁是还没回房呢，还是已经关灯歇下了？

：惜别离寒窗融春雪，靖大难子夜破天章

好在今晚头顶有明月，清辉像看不见的细雨，洒在那铺天盖地的白雪上，两下里呼应着，所以这寒夜不像平日里那般漆黑得连门环在哪方都摸不着。青燕推门迈步入房，这豆腐大点的地方，一览无余的，床上的被子叠放得整整齐齐，哪里看见小锁的人影？看来这丫头是还没回房呢。

莫不是又去喜安房里了？近来小锁常往喜安那间披屋里跑，一去便是大半晌，问她做什么去，她也只支支吾吾地不肯说。青燕是在宫里住过的，暗地里疑心他们俩是不是对上食了？

窗格上糊的是寻常毛头纸，年头久了，纸面泛着一层陈旧的暗黄。屋里既未点灯，外头的雪光透过这层厚窗纸，便只勉强渗进来三四分，昏昏蒙蒙的，那光亮，将将够青燕摸索着走到床沿边。

也懒得点灯了。青燕俯身去摊棉被，恍惚间，似觉着身后衣袂微动，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才刚要回头去看，忽见腰肢下探出一条长臂来！青燕心下一慌，刚要张口惊呼，后背却已严严实实贴上了一副暖融融、硬朗朗的胸膛。那人衣襟间透出的熟悉气息，霎时间令她恍若又闻见了无名宫葳蕤居廊下那股子清冽药香，她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欢喜，喜得泪珠子都快掉落下来。只听得他贴着她耳畔，低声问道：“你该不会当真觉着，我这就走了罢？”

青燕转身过来，借着那暗暗的雪光，像不认识他这个人似的，真真切切地将身前的人儿打量了个遍，几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抚摸着他清隽的脸颊，道：“四郎，真是你么？我不是太想你，想出癔症来了罢？”

听得承昀心头一酸，两条长臂一把环住她的肩头，搂紧了，下颏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一时竟也喉头哽塞，说不出话来。良久，方低哑着嗓子说道：“熬过明日之后，咱们两个便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守在一处，再也不用分开了！”

“嗯，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她深信他，频频点着头。再也不分开了！她早已是打定主意了。如今她爹娘兄弟都安排好了，不论如何，都不会再分开了！生，从此长相厮守；死，黄泉路上携手共走！

青燕将脸埋进他胸前的棉袍里，两条手臂紧紧缠着他的窄腰，两行泪水沿着他月白色湖绸棉袍长长地往下流。他用手指拈起她的下巴，轻声慰她道：“傻青燕，莫要哭，见了面应该欢欢喜喜的，我这不是好好的站在你身前吗？”

“嗯，嗯，我不哭，我只是管不住眼泪儿，我心里欢喜着呢——”她吸着鼻子，使劲咧着嘴角，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一径地往下流。

呵——承昀心下长长地感叹了一声，这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心里头又是欢喜又是难过。他低下头，对着她的泪眼吻下去，张开嘴，将那咸咸的泪水吞落到肚子里，顺着她泪水流淌的痕迹，用温热的唇舌轻轻去抚慰。他捧着她的脸颊，见她檀口已微微开启，里头幽暗深邃，宛如诱人的秘境，他便对着那湿润而柔软的唇瓣，轻轻地压了下去。

她的一点丁香迎上他的舌尖，带着一丝香甜的涎水，像是两条形影不离的鱼儿，在水中石畔间玩耍嬉戏。平日里都是她躲他追，此一刻，她也是那般地渴求于他。她两只手原是吊在他脖子上的，此刻扣着他的宽肩膀，越扣越紧。

“青燕，好青燕，我的卿卿，好卿卿——”他不停低声唤着她，箍着她一把纤腰的手臂绷紧了，直将她箍进自家的血肉里。他吻她吻得那样深，两颊都瘦削了下去。他身上已是热起来了，那棉袍下面几乎渗出了汗水。他舍不得离开她的嘴，便一边吻着她，一边将自家腰间的绦带解下来——她身后便是床，岂不便利？

绦带散了，棉袍褪下去了，他顺势将她压倒在床上。

好个知情识趣的人儿，她也舍不得离他哪怕分毫之距，一边缠绵着，一边已将自家身上的棉袍也解了开去。在他褪下贴身衣裤之时，她也麻利地将自家身上所有的遮盖一应卸除干净。他双臂撑在她身子的两侧，看着身下那蒙蒙雪光中一具玲珑婉转的玉体——到底天寒地冻，她束手抱着胸，瑟瑟发抖地迎候着他呢。他这般痴痴瞧着她，心里头涌起无数的悸动，眼底不由得浮出一道薄薄的泪光来。这不会是最后一次罢？不会的，绝不会！他告诉自家。手指头轻轻地抚摸上她粉腻的脸颊，压着嗓子问她道：“卿卿，你冷不冷？要不要四郎帮你暖一暖身子？”

青燕还是有些羞怯的，一时说不上话来，只侧过脸来，拿温软的唇瓣吻着他抚摸她脸颊的手指。他另一只手的几根手指往她身下探进去——那里竟已是水草丰沛，沃野千里——她已是情动难禁，甚而是迫不及待的了。他喉头一紧，眸色一暗，一手横过她的背，将她从床上捞抱起来。他坐在床上，教她分跨在腰侧，对着自家缓缓坐落下去。

“呵——”两人异口同声低低地呼出一声，青燕眉头拧紧了，却瞬间嘴角弯出一个绮丽的弧度来，她那含泪的眼中带着妩媚的笑意，宠溺地望着他。他痴迷了，痴迷在她的笑意里，他的身子被她的温暖和湿润包裹了，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况味，是人间至痛苦至快活的体会，快活得使人忘了此时此地，忘了自己，快活得灵魂出了窍，单纯地像一个在母亲怀抱里的婴孩一样。

窗外清冷的雪光透过窗纸，映在床边的南墙之上，原本是两道依偎的影子，渐渐地便严丝合缝地合成了一个，上下起伏跃动着。这巴掌大的地方，四下里墙壁皆是薄薄的，两个人一时谁也不敢漏出大声，只死死抿着嘴，在彼此颈窝间，从鼻息里发出浓重而压抑的喘息。

明月无声，白雪无声，没有一丝风，那柳林下面的小河似乎停止了流动。天底下的人，忙碌了一天，都是要安歇的。这五里坡下的十几户人家灯火次第熄灭了，暗沉沉的人世间，此一刻是如此的寂静。

一切是那么地安静，因为太顺利，所以很安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统领上四军的龙卫都指挥使陆撼山，在十月十四日亥初时分才刚进入睡梦中，早被策反的手下部将们一举冲入他卧房。陆撼山惊醒之下，连伸手去拿床边的佩剑都来不及，立时便被五花大绑捆缚起来，拘入了暗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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