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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

他大叫着，转过身，没命地、漫无方向地狂奔起来。奔着本着，此处不再是园林，他的眼前，是无穷尽的楼梯，楼梯高处，有一个人站在那里，手上拿着一团猩红的火，那团火如活物一般，不停地在他手上翻滚。

“四郎！快走！快离开此地！”

是吴福顺苍老的声音！承昀仓皇间回过头来，黑暗中哪里看得到吴福顺的身影？孤立无援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他无助地哭喊起来，那声音单薄稚嫩，一瞬间，他还是个半大少年，不过十四五岁，最惊惶无措的年龄。

“伴伴！伴伴——”

“四郎，快走，快离开此地——”吴福顺焦急的呼唤声，仿佛被什么东西渐渐抽空，越来越弱，直至微不可闻。

“伴伴，伴伴——”

“四郎——四郎——，你醒醒——”

耳畔的呼唤声渐渐清晰，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温存。承昀猛地打了个寒噤，倏然睁开了双眼。只见晨光熹微，透入纱帐，青燕正半伏在他的枕边，满眼焦灼地轻声唤着他。

“四郎，你发梦魇了？”青燕手指捏着一方丝帕，见他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子，细细替他擦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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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残梦红颜愁听亡人信，掩黑门废王素服泣忠魂

“不，不用。”承昀坐起身，挡开青燕替他拭汗的手，心犹自“噗通、噗通”跳个不停，除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子，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令青燕想起他生病时的光景，暗中不由的有些忧急起来，低声问：“怎么了，身上又觉着不爽利了吗？”

“没，没有！”他答得极快，语气中甚至透着几分慌乱，当下又自觉鲁莽，忙缓了神色，回头看向她，温声道：“我方才……可是梦呓了什么浑话？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你只是叫伴伴，伴伴的——”她在他身旁坐了，轻抚他紧绷的肩膀，细声说道：“这没什么，吴内侍身子不好，你心里记挂着他呢。也不曾吵醒我，我这一夜，不知怎的，一直睡得不安稳。”

说是不安稳，青燕自家估摸着，大约睡不上一个时辰。

昨夜他连番折腾，她身上乏极了，亦不曾想洞房之夜会令她这般亢奋，又这般地不知羞耻。他不仅自家花样百出，也要她照着他的样儿，让她俯身在他腰间，他软磨硬泡地说：“卿卿，竟恁般狠心，我如此疼你，你也该疼疼我，只一下，难道，一下都不行？”

她忘了，他总是这样的，从无到有，循循善诱，使她一步步放弃原有的自尊。他摁着她的两只肩膀，不停地叫着她：“好卿卿，好卿卿——”两条浓眉攒起来，犹如高耸的山峰，沉重的喘息声如海浪翻滚——

呵——，这样的一夜，令她心灵悸动，两只眼睛阖上了，心却迟迟不肯平息。他倒好，翻了几个身，不多时，便听得床那头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遥远的，是更鼓之声，仿佛是四下，也许是五下，她有些听不清，影影绰绰的，前方有一个身影，背对着她，佝偻着身子在迷雾中前行。

何时起了雾了？她心想。

是吴内侍罢！她有些恍惚，又有些清醒，只见那身影越行越远，她心中无端地慌张起来，张嘴叫他，竟只是发不出声。

一种窒息之感，使她猛的惊醒。睁开眼睛，再无半点睡意，反复转辗，透过帐帘，见窗纱上有朦朦白光。天亮了，她原该伺候他起身的，便偷偷绕过他的长腿，离床穿衣，刚套上件薄衫子，即听见承昀大叫“伴伴”，停了停，又叫了数声，叫得她胆战心惊。

难道——他做的是和她同样的梦？

这便怪了！她一颗心在腔子里”突、突“跳个不停，却看他额头的汗仍在不停地滋出来，便不忍心去问个究竟。

方才她说她睡得不安稳，依着他的性子，原该与她调笑几声。只是此刻，承昀全无心绪，瞧着房内光景，随口问她道：”几时了？天已亮了，是不是该起身了？”

却等不及她答话似的，他自行下了床，见那边窗下的翘头案上的百刻香漏已烧到卯正时分，便说道：“我去净房洗漱一番，你不得好睡，不如再歇一会子，不用这般早急着起身。”

说着便往那边去了，不多时听见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那水声遄疾，恰似他此刻无所适从的凌乱心境。

青燕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心中也是说不出来的不安宁，哪里还能睡得下去？于是打开里屋两扇门，往外间明屋里走去，只见那糊了茜碧窗纱的花窗外，有几个人影在来回晃动。

青燕昨夜一度也是心存疑惑：为何承昀回房之时，身后跟的不是喜安而是贺进宝？这时见窗下那个不停踱步的人，好似喜安那敏捷而清瘦的身形。她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紧赶几步走上前去，一两下将房门拉开了。那喜安在窗外，眼睛只顾着房内动静，见有人来开门，立即迎上来，两下里照面，青燕顿时心惊。

一夜不见，喜安两边脸颊如发面馒头一般，俱高高肿起。更有那一对眼睛，原极为清秀明亮有神，此时已是哭成两颗桃核，那青紫交加的下眼睑往下，布满了一道道干涸的泪痕。

又是情急，又是悲痛，喜安甚而忘了尊称她一声“夫人。“姐姐——”两字一出，顷刻间又心酸难忍，那哭了一夜的沙哑嗓子又已是哽咽难听。

青燕一只脚还踩在门槛上呢，他这么一叫，她脚下一滑，顿时膝下一软，便要跌坐下去。那廊下伺候的，除了喜安，还有进宝小锁等一干宫人，齐都涌上来扶她，还是她自家手快，拉住了那扇摇动的门。

木门的嘎吱声、内侍与侍女门杂七杂八的叫着青燕，或是”夫人“，或是”姐姐”，瞬间打破了葳蕤居清晨的宁静。

承昀在里间听见了，登时眼皮“仆、仆”跳个不停，外衣都来不及套，便如一阵风般从里屋疾步冲了出来。只见那两扇雕花槅门洞开着，隔着门槛，廊下立着许多人，为首的是青燕与喜安，他们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法一般，全都木登登地定在原地，齐刷刷往他看过来。承昀惊惧地发现：青燕方才还嫣红的桃腮已变得纸一般煞白；而那一夜不见的喜安，一张脸交织着伤痕与泪痕，已变得他不敢相认。

“大王——大王节哀啊！”

葳蕤居偌大的庭院，登时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哀哀泣声。少顷，那黑漆院门被人在里头沉沉拉开，打头引路的是喜安在内的两名内侍，身后跟的是安平王赵承昀。他昨日身穿红衣耀眼夺目，今日便换成一袭银白素锦缎袍，一张俊脸阴沉沉白森森，嫌内侍们带路太慢，他自顾自大步流星往前走去，喜安他们只好一路小跑紧跟。

青燕在房内闷闷坐了一晌，外头已备好了早膳，她却连半口热茶也咽不下去。今日是第二日，还有许多新作的艳服等着她一一临幸。怎奈喜事顷刻间变成了丧事，他们虽不见得要为吴福顺披麻戴孝，穿红着绿总不适宜。她便命小锁替她找出件月白色的褙子，套在云白色的短袄外面，下面亦系着一条云白色的百褶裙。

她是不想哭的，也不该哭，情知她一哭，承昀心里怕是越发难过。见他一身素袍要走出门去，她紧赶着拉住他的袖子，见他回转身时那一张寂然麻木的面孔，她原是想安慰他几句的，却嗫嚅着唇说不出话来，眼眶抑制不住的湿润，倒是他将她抱入怀中，拍着她的肩膀，干涩地劝慰她道：“人死不能复生，伤心也是无益——”

说了这两句，便已是潸然难语，默然相拥片刻，他将她轻轻推开了，哑然说道：“我去看看他——，送他——最后一程。他操劳了一辈子，总要——总要替他好好谋划个安置的去处——”

话未说完，他已是悲从中来，再说不下去了，拔脚便走，青燕见他如此，心里如何放心得下？想跟着他一起去，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简短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青燕在窗下坐着，胸口闷得透不转气来。走到廊下，她呆呆看着那投进春日半分余阳的茕寂游廊，眼前便浮现出吴福顺一瘸一拐的瘦弱身影。

刘娘子长，刘娘子短，他骂她，也爱惜她，虽然他对她一切的好，十分里有九分是为了承昀。

她想起这些，便痛恨天人不永，眼眶禁不住又红了起来，在廊下坐了，扶着廊柱泪珠儿洒个不停。

小锁见她如此悲伤，不敢走上前去，只隔着五六步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家心中也是忧虑重重。她与吴福顺八杆子打不到，因而心中不甚触动。却是昨夜大喜，她与进宝他们在廊下随时听命，天蒙蒙亮的时候，见喜安失魂落魄地闯了进来，当下大惊。这些日子以来，她与喜安已是熟络的紧，因她是青燕心腹，喜安也不与她生份，三两番盘问之后，便与她悄悄说了吴福顺之死的原委：崔娘娘如何疯癫，苏娘娘如何阴冷云云。她听了，一颗热心登时也凉了半截，心道：姐姐啊姐姐，或你原先是对的，这攀龙附凤的日子虽看着风光，竟不如原先在沁芳院绣花那般轻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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