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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禧寿堂外泣血惊鸳梦，葳蕤居内龙凤醉春风

吴福顺听着这些话，一颗心早已经揪起，他本就心疾难愈，此刻只觉着那一处有刀割似的，一时剧痛无比，强忍着站起，一只手抓住喜安的胳膊，咬牙道：“走，你扶我出去——”

刚踏出堂门，正听得里头傧相在唱喏：“新人交拜天地——”霎时间，鼓乐笙箫同时奏起，喜气冲天，把禧寿堂的顶都掀了开去。吴福顺在喜安的搀扶下，颤颤巍巍步出廊外。三月十六的月儿，又圆又大，无情的月光照在老内侍沟壑纵横的脸上，惨无人色使见者心惧。又是一声“送入洞房——”隔着重重欢声闹语，远远送入他的耳内。吴福顺浑浊眼里，亮起一点微末的星光，满是褶皱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

“喜安——”他说话已是极度吃力，每吐一个字都像是在拉锯，“一会子……不论闹成什么光景，都绝不可去搅吵大王！今日……今日是他大喜日子！”

喜安忍泪连连应下，当下心急如焚，扶着吴福顺又脚步迈不快去，正煎熬着。只见前方乌压压走来了一行人，都是从汴京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此地。在前头风风火火开道的，是几个形容粗壮的婆婆，中间簇拥着两位穿简素衣装的女子，后面又跟着若干名女侍。这行人两旁走着的是连带着秦效武的两列禁军。男女有别，尊卑有序，秦效武等人岂敢拦阻，只是亦步亦趋，嘴里说着无用言话：“娘娘，不可啊，娘娘息怒，里头正办喜事呢，不可啊——””

吴福顺见状，屏住胸中一口吊命的气。他一手拽着喜安的胳膊，一手将那根拐棍往地上一杵，狠狠快走几步，那步子，真如踩在刀刃上一般尖厉，离他们尚有五六步远的地方，他弯下腰来，深施一礼，竭尽全力地喊道：“老奴——吴福顺，不知苏娘娘、崔娘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罪——有罪！”

吴福顺是总理内侍，在汴京内廷之时，皇后苏含玉也要敬他三分，不敢轻易小觑。当下，只见那两位女子中身量较高的那位扬了扬手，一行人便停下脚步。多日奔波，她的嗓子有些沙哑呕杂，故刻意压低声音，看着前方那一吹便倒的老人，强忍着心中一口恶气，阴阳怪气地说道：“原来是吴内侍，你这身子骨，倒还健朗啊？”

吴福顺抬起头来：“托两位娘娘的福，老奴这贱命，还有一丝儿活气。”

“你还活着，我们快死了！”那矮个女子是贵妃崔蕊珠，她一开口，声音锐利好似锥子，教人听了，直吸一口凉气。竟也顾不得身份贵重了，她直喝一声“让开！”，那些婆婆面面相觑间，往苏含玉看去，见苏含玉未加阻拦，便分列两旁，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崔蕊珠径直来到吴福顺跟前，罔顾他颤若落叶的身子已不堪一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腌臢老货！将我们这些苦命的娘们儿生死不顾，一行抛弃！说什么贬居至那穷乡僻壤，见不着人的地界，却不料是这等琼楼玉宇，富贵天地！定是你这老货，怂恿着官家窃香偷玉。摆什么酒？设什么席？娶亲？他娶哪门子亲？官家素来不好女色，如此做张做致，定是你这老货撺掇的！”

她那锋利的指甲尖，几乎要戳进吴福顺的老皮里去，吴福顺一边巍巍然避过，一边心中诧异，暗道：这名门大族出身的崔娘娘，昔日好文静一个人儿，怎落到了这泼妇也似的境地？

崔蕊珠左一个”官家“，右一个“官家”，连苏含玉都听不过去。她自矜身份不好开口，使个眼色，指使身旁婆婆走过去，在崔蕊珠跟前轻声提醒道：“娘娘，官家早已不是官家了，该称呼大王——”

“我不管！”崔蕊珠猛一抬手：“我嫁给他时，他是官家，他便是官家——”

说着，两眼定定的，盯着前方禧寿堂煌煌灯火，叫嚣起来：“官家，官家您在哪里？您让蕊珠想您想得好苦！蕊珠来找您了！怎么，您今日娶亲？您娶的什么亲？您不是不爱女人的吗？女人送到龙床上，您不是理都不理——”

疯了？

疯了！

吴福顺这才惊悟过来，赵三郎啊赵三郎，他切齿恨道：你好恶毒心肠，把人逼疯了，专选着这一日，猝不及防地送进无名宫来，你这是看不得自家兄弟过上一天好日子！

“来人，来人！”他已是声若游丝，怕旁人听不见，便震碎胸腔扯着嗓子叫嚷起来，转头看见秦效武这窝囊废带着若干禁军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只管瞪大眼珠子，他忙厉声喝道：“秦指挥使，赶紧的，把人制住了！别让她说话，她疯了！她是疯子！快！别让这胡言乱语坏了大事！”

秦效武这才走动起来，却依旧扭扭捏捏的。那崔蕊珠一听“疯”字，更加变本加厉。她那脑子里纷纷乱乱地，哪里看得到吴福顺已只剩了一口气？扬起手来，便要往那瘦骨嶙峋的脸上扇去！千钧一发之际，是喜安挺身出来，“啪——”只听一声脆响，已挨了好几个巴掌的喜安脸上登时渗出血滴子。

那苏含玉在后面看着，只是哼哼冷笑，一声不言语。

吴福顺看着喜安肿大一张脸，这也是他带大的孩子，一时心疼得难以自抑。眼看着崔蕊珠拨转脚步，急行军似的往禧寿堂冲过去，那苏含玉借崔蕊珠的力，恨不能将一腔怨气就地发泄出来，便也带着婆婆们女侍们呼啦啦地跟上去。

“拦住她们！拦住她们！”

吴福顺顾不得自家这副残躯，摇摇晃晃冲到秦效武身旁，拿起拐棍往秦效武身上一击，龇牙裂齿地骂道：“秦效武，你这软蛋！干什么吃的？还不动手？丢了大王脸面，你自家有什么好果子吃？快把这一帮娘们儿抓起来。横竖出了事，与你无干！唯我这把老骨头是问！”

秦效武这才发话，说话间禁军们一拥而上，那一行纵有数十人，都是女眷，哪里是禁军们的敌手？下便被禁军捆住一团。那崔蕊珠依旧疯话连篇，那秦效武扯下半幅衣襟来，塞进她嘴巴里。

再说那苏含玉，在汴京被软禁一年有余，一路上风雨兼程，她金枝玉叶，哪里吃过这般苦头？却心中总有期望，承昀虽与她没有夫妻之实，总是自家夫君，算得上阖家团聚。哪里想得到船一到码头，见无名宫这般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登时妒火中烧，恨不能一把火把无名宫烧了去。仗着崔蕊珠这疯子替她出气，故勉强抑制胸中火气，不想吴福顺这般护主，将她们这金尊玉贵的娘娘们不放在眼里，现连同自家都被这粗手大脚的禁军们捉拿起来，与婆子们捆在一起，一时肝胆俱碎，只觉生不如死，再顾不得身份矜贵，咬紧银牙骂起来：“吴福顺，你这腌臢奴才！连我你都敢动手！你不得好死！”

骂着，便也沙哑着嗓子喊叫起来：“四郎！四郎！你在哪里，你快来看看，你的发妻——”

这叫声犹如夜枭泣血，连园中老树上栖息的鸦雀都听不下去，夜色中腾地一下振翅离树枝而去。那秦效武得了吴福顺的承诺，这罪名不算在自家头上，便也不顾一气，管你是发妻还是原配，扯下另一片衣襟，塞进苏含玉嘴巴里。

这便将一行人连珠串子似的推推搡搡拉出去，喜安兀自看着，脸都不觉得疼了，胆战心惊之余，又庆幸禧寿堂那边依旧鼓乐喧天，这嘶吼闹腾定然传不过去。忽听得身后“扑通”一声闷响。喜安骇然回头，不由得惨呼一声，扑倒在地：“爹爹！爹爹——！”

只见吴福顺已直挺挺地瘫倒在园中青砖地上。那皮包骨的的脸上灰败如纸，无半点活气。他眯缝着眼，只觉着头顶那三月十六的月光明晃晃的，耳边，那禧寿堂里传出来的乐声如仙乐一般，让人沉迷。又夹杂着人们的笑声，说话声，停停续续。这时节，承昀怕已是将新妇送入洞房，自家回至堂前酬谢宾客了。

好了——，好了——，吴福顺干瘪的胸膛起伏着，嘴角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意。他快死了，不妨生出一点大不韪的念头：承昀这孩子，是他的希望，是他生命的延续。自打呱呱坠地，便是在他怀里抱着的。二十二年光阴，欢乐有时，悲愁有时，惊痛有时，虽说金尊玉贵，却一多半的岁月都是在辛难中度过的。今夜，今夜——他拼将一死，定要让他安稳一回，欢喜一回，痛快一回！

“爹爹，爹爹——”喜安的叫唤，连带着哭泣，便是贴耳叫唤，他听着，也像是遥远的天际飘过来的。

“喜安——”他微微动了动枯槁手指，含糊不清地呢喃着，“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我便是死——也绝不能死在这半道上——，一会子，宾客散去——要打此经过的——”

此时，葳蕤居正房内，好一番春意融融的旖旎光景。承昀辞了前厅的喧闹酬酢，跨进葳蕤居正房覆盖了红绸子的门槛，手微微一抬，满室的女侍都鱼贯退了出去。

屋内登时陷入一片静谧。只见那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高高燃着，烛泪堆红，将外间照得煌煌然犹如白昼。承昀带着三分微醺酒意，往里间走去，那墙上、桌上、门上都贴了喜字，红，到处都是炫目的红，他一步一行，恍若置身于云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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