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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话，恰似警世言语，承昀听了，心中一震，不由得停下步子，暗自思忖道：伴伴啊伴伴，你虽自小瞧着我长大，到底还是知我不尽，否则怎说我放的太过？须知我的境遇，怎能全盘放开去？且眼下我如履薄冰，每走一步路，皆有我的用意。

可又不得不承认，他对青燕，确已是到了情难自禁的地步。日思夜想或夸大其词，却每有空隙，那巧笑倩兮便浮现眼前，恨不能立时一亲芳泽，手指悸动，仿佛正在轻抚那凝脂玉腻。

只是与她名声，确乎不利。尤其这几日，禁军四布，怕是他今夜这一遭走动，那流言蜚语，又沸沸扬扬地传扬开去。都道痴男怨女，却世人苛责之词，于痴男毫发无伤，于怨女却抽筋剥皮，这便想起她屡次哀哀相求，求他留出余地。

寻思间，他也纳罕不已，眼前佳期在即，自家何必这般心急？

“喜安——”他负手立在花径上，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吴内侍所言极是，吾与青燕乃是未婚夫妻，多见不宜。这样罢，你去秋月轩跑一趟，与她言讲：吾安好，只是不得闲，不能相望。今吉期已诹，定于来月既望，屈指不过二十日而已。如有相告，寄尺素为盼。”

说罢，心中之不舍，犹如断臂，然满腹浮躁到底被他自家重重的压了下去。那喜安得了这几句话，忙应过一声，把灯笼留在原地，快步要往秋月轩跑去，却又被承昀叫住了，心下一番计较后，又说道：“吴内侍着宫外郎中瞧病之事，青燕是知道的。她与内侍交谊深厚，倘若问起，你也不必刻意隐瞒，只道是吾之言：尽人事听天命，路还是要走下去。”

且说青燕，自午后迁入秋月轩，忙碌得一刻不停。

虽则一切都是现成的，无需她自家劳神动手。只这一院六间房，总要走动巡视一番；那分派过来的侍从仆役，也要正经接见过才算。她何曾做过这些，只是日常跟着承昀，依样画葫芦地照着他演一遍，心下颇多慌乱。

而后，便有各种赏赐送进院来，绫罗绸缎珍宝首饰，便是流水般地过一遍目，都堪堪消磨到了日落黄昏去。

小锁也是穿戴一新，喜滋滋候着她哩，见了她自有无数言语。跟着她，又见无数珍奇巧物送进院内，这才想起青燕托在她这里的一个小包裹，便趁夜阑人去，拿到青燕房内，因青燕再三不让她称呼“娘子”，便还是亲热地唤上一声“姐姐——”，道：“那荷包昨夜已交与水牛哥了。日间我趁院中纷乱，特意去了一趟厨下问过，说是已经交付妥当之人，坐快船改百里加急的骏马，约七八日光景，即送至汴京城。姐姐还记得当日初去藏书楼时，存在我这儿的包裹么？今既不用寄了，特来归还姐姐。想来是姐姐多年宫中存下来的体己。只现下姐姐富贵若此，这些体己，怕只是一根牛毛而已。”

说着，便将这靛蓝色的粗布小包裹放在桌上，青燕拿在手上掂量掂量，一时思及前情，心下感怀不已。

“倒不是银钱几何——”她默然半晌，才幽幽说道：“这是我几年血汗，寄托我无限心意，便是泼天富贵也换不来的。”

说完这几句，思乡之情油然又起。一别六年，不知爹娘安否，阿诚课业上是否有寸进，还是如前一般顽皮？如今自家这境遇，便似锦衣夜行，终有千万欢喜，却是传达不出去。思来想去的，青燕暗地里不由地叹了口气。

“那倒是的。”小锁附和道，又“噗呲”一声笑出来，道：“想那日姐姐将此包裹交付与我，跟生离死别一般，把我唬得什么似的！又说攀高枝非你所愿。可你瞧瞧，如今这光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高枝姐姐不去攀，倒自个儿垂下来，把姐姐托了上去——”

这话说的，青燕听在耳里，都嫌自家矫情。因此心里虽然欢喜，免不得脸红耳赤，少不得要与小锁分辨几句。却隐隐听见门外有人传话进来，道：“葳蕤居的钱内侍来了，带了话，要与娘子亲叙。”

喜安来了！那么承昀呢？

青燕立时迎出门外，见只有喜安孤身一人，立于廊下，心才凉了下去。欲将喜安迎进门内，喜安只道不用，说句话便走，便将承昀所言复述一遍。青燕听了，满腹欢喜瞬间如烈日初雪，消融得一干二净。她呆呆地在廊下站立良久，才迟缓说出一句：“我想——瞧瞧吴内侍去——”

喜安听了，便知青燕看望吴福顺是真，只怕也想带一眼瞧瞧承昀去。思想间他躬身作揖，恳切言道：“姐姐一番心意，我一定带回去。不过，我爹爹那边，倒跟无事人似的，还宽慰我们哩。这眼瞅着天子特使便要驾临无名宫了，大王与爹爹他们，必忙得脚不沾地。姐姐自重，切莫太刻意。”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却言下之意，便是青燕去了，反令他们分心。这孩子，几时学得这般沉着利落了？青燕不禁抬眼瞧他，见他稚嫩面孔上沉若凝石，不见半分笑意。心下不由感概道，人都是被逼着长大的，两日不见，这吴福顺羽翼下的小鸟雏，顷刻间失了庇佑，不得不展翅飞出去。

喜安若此，承昀又是如何？吴福顺若撒手西去，他从小到大一根的支柱轰然倒了下去。他素来是有苦只往肚里吞，怎一个凄楚荒凉的次：伏尘埃承昀听虚旨，隐珠箔青燕观朝局

一时江面上画角齐鸣，朱漆大官船稳稳地靠了埠头。

乃见跳板搭下，两列手执仪仗的护卫鱼贯而出，那身穿紫袍的东南巡视安抚使手捧明黄卷轴，昂首挺胸走下船来，其后是随行京官及东南十八郡二十余要员，最后是手擎香案、节杖的随从，密密麻麻数百人，如蚁群一般在无名宫前的空地排布开来。

承昀面沉如水，率秦效武等人，步下石阶，迎上前去。

天子特使，如官家亲临。只见那安抚使走到近前，高擎手中卷轴，朗声唱道：“圣旨到——安平王赵承昀接旨！”

“呼啦啦”一声，数百人众，犹如风吹麦浪，齐刷刷矮了一截，皆尽伏跪在地。

承昀此生，只跪天地父母，岂肯对这一废旨下跪？怎奈此时此刻，由不得他不跪。沉吟间，他只好撩起那沉甸甸的绛红衮纱袍摆，双膝一弯，重重地倒在那铺了红毯却尤为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单是喉间挤出“臣赵承昀跪接听旨”这八个字来，便仿佛已耗尽了他身上所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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