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品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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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天已渐渐热了起来，先伺候承昀穿上一件细葛布的云白交领直裰，再拿出一条银丝绦带系在他的蜂腰之上，脚下是白绸袜子配一双雨过天青绸布方口履。

站远了好生打量，只见他刚睡醒，气血充盈，浓眉星目，腻鼻薄唇，端的一副好相貌，真正玉面郎君。

承昀见他拊掌含笑地望着自家，这架势，怕一开口又说出些“气宇轩昂“、“丰年玉貌”之类的腻歪言语，反倒把正经要说的事儿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便理理衣袖，提醒他道：“伴伴把房门紧闭，莫不是有要紧话要与吾商议？”

“哎呦——”吴福顺两手一拍：“您瞧老奴这脑子，看着四郎精神抖擞，老奴心里欢喜，把正经事都浑忘了。”

听他唤出一声“四郎”，承昀便知此事体己。因拉过一张圆杌让吴福顺坐了，吴福顺见他不坐忙要站起，被他摁住了，说：“吾不用，躺了那会子，正想在屋里站站舒展舒展。你说罢，吾听着呢。”

这寝房，离回廊隔着一整个宽敞的外间，当是无人能听见他们在里头说话。虽则如此，吴福顺还是放低了声音，问道：“四郎——要寄家信予陈国公，可是当真的？”

承昀听了，并不作答，只是道：“伴伴何意？”

吴福顺在宫中岁月悠长，知道这些皇室子弟，便是自家从小带大的，也不会与他全无芥蒂。直接戳穿他怕是有些逾矩莽撞，便迂回地试探道：“国公爷年事已高、常年抱恙。三郎对国公爷，虽有一层钦慈娘娘的干系，到底是四郎的外大父，底下颇有羽翼，三郎江山尚未坐稳，岂能不防他？国公府里里外外，必早已布满了三郎的奸细。这信若是送到了，又有何意，便真只是报平安嚒？”

这番肺腑之言，不是自家人决计不敢轻易出口。承昀感他直言，沉吟良久，说道：“家书自然是要寄的。这到底是吾的一份孝心。”

”一份孝心——”，吴福顺将这四个字反复琢磨了一阵，方悟出他一番深意，心下不由感概道：好四郎，到底吃一堑长一智，如今也学会那深沉的心计了。

“好，好计较也！”他不免拊掌赞道：“如此大张旗鼓地要与国公爷通信，三郎多疑，必定不肯。本朝最重孝道，他拦着您尽孝，这“不仁不义不孝”之过，经言官一谏，天下一传颂，已够他喝一壶得了。”

喝一壶又怎的？不过捣乱一时，动不了那人根基。承昀不置可否，并未接这话茬。

“莫不是——”吴福顺见他不语，又沉思一阵，才恍然说道：“——此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四郎真想传信达意的，另有其人——？”

别看吴福顺四肢里两肢都不灵了，头脑却依旧十分精明。即被点破了，承昀倒也坦然，道：“伴伴，非是吾要刻意瞒你，只你年事已高，吾不忍再教你为这些凶险之事殚精竭虑。伴伴所言甚是，只如今栈道不成，陈仓也不知在哪里——”

说起这些，愁绪便涌上心头，不由得恨意满腔，承昀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年若非崇年正巧丁忧在家，兵符交付他人。即使吾不识人心，引狼入室。就凭他勾结皇城司那区区一千逆贼，焉能攻进宫来，里外夹击，为一己私欲，血染萧墙，令多少忠臣良将送了性命？”

提及那一夜，两人都心有余悸，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底，闷闷的，有一阵子谁也不肯言语。

便见承昀静立片刻，又踱起步来，吴福顺若有所思自言自语：“这么说——四郎真想传信之人，是霍将军——”

“好——”吴福顺思量已毕，点头道：“四郎所见不差，霍将军正是破局之关键。咱们眼下虽与外界音讯断绝，不知霍将军何等境遇？料也坏不到哪里去。以霍将军在军中威望，三郎这一年之主，龙椅尚未捂热，怎敢对他轻举妄动？霍将军与四郎自幼一起读书，也做过四郎贴身近卫。那情谊，比亲兄弟还深厚哩！只要他振臂一呼，军中多半是他的心腹与先帝旧部，四郎重登九五，君临天下，或指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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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旧恨废主图大局，诈私情老奴逼真心

吴福顺说了那许多，承昀皆未曾往心里去，恍然间听到“那情谊，比亲兄弟还深厚”这句话，他便有些愣忡。

等吴福顺说完，他才缓过神来，肃然言道：“伴伴，再休说‘情谊堪比亲兄弟’这种言语，在寻常百姓，或还有几分骨肉亲情；生在天家，这‘兄弟’二字，如今想来，不过是吾一厢情愿的荒唐幻梦罢了！”

言多必失，绕是吴福顺这般谨慎，说着说着也不小心说到了他的伤疤上。懊悔已迟，吴福顺默然半晌，才搜肠刮肚地寻出几句宽慰的话来：“四郎切勿伤怀，他不仁不义，无君无父、无兄无弟，老天爷自长着眼，断不会轻饶了他！”

“老天爷？”听到这三个字，承昀一发冷笑起来，切齿说道：“老天爷若有一颗公道心，吾焉能落到这般田地？”

见吴福顺还要劝慰，他一摆手，冷声道：”罢了！这般禽兽，多说一句便脏了吾的唇舌，休再提他！吾幽闭一年，把我朝七十枢密大员一一罗列。这些人中，死的死，伤的伤，有的首鼠两端，有的或已归顺了他。只有崇年，素来与他针锋相对，吾在位时，便劝吾除之，错在吾太过怀柔。他在吾身边安插了那许多耳目，怎不知崇年之意？定视崇年为眼之钉，肉中刺。已一年矣，吾料崇年与他更水火不容！崇年忠鲁，若无由头，怎敢揭竿而起？吾若此时伸出手去，于吾，于崇年，正是时机，一触即发，大业可图。”

说到这里，忍不住心浮气躁，在这房内来回踱步，嗓音也跟着暗哑了几分：“只是眼下，吾如何才能将手伸出这高墙？这无名宫被围得铁桶一般。天大的谋划，也似断脚蟹一般，爬不出半步。”

这一番推心置腹，吴福顺听了，一颗古井也似的心，登时如滚水般沸腾起来。这一年，人人当承昀自暴自弃，颓唐不可再为，甚至连自家都瞒过了。

如何还能坐的住？吴福顺霍地从圆杌上站起，托着病腿来至承昀身前，眼中精光四射，说道：“四郎稍安勿躁，老奴今日得了个妙计，或能将四郎与霍将军断了的线，重新结上。”

承昀闻言，猛地止住脚步，一对深不见底的眸子看着吴福顺，满是疑光。

吴福顺欲待和盘托出，心头忽地冒出一个主意，便先笑了笑，问道：“四郎可知，是谁将这妙计托老奴转呈给四郎？”

见承昀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之色，吴福顺不敢把关子卖的太过，便观察着他脸上颜色说道：“恰是那侍药的刘青燕刘娘子——”

“是她？”承昀失声道。

“是她——”吴福顺见他错愕之余，回身往门看去，好似那刘娘子就楚楚立于门外似的，心下不觉好笑，便又添油加醋地说道：“不知怎的，她近来颇为畏惧四郎，不敢直接进言四郎。按理说，她伺候四郎也有日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好怕的？可她却说：奴婢与大王说不上话，只怕他还在恼我哩！还是托内侍传达则个，妥不妥当，全在大王定夺。”

他刻意地效仿，在青燕说的那几句话上，把声音都放软了，听得承昀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背过身去，心下一番计较，才沉声道：“伴伴老都老了，倒说起废话来了。要说什么正经事，只管说，吾听着便是。”

这便有点怪他为老不尊的意思了，看来不能拿她开玩笑，回头弄得自家吃不了兜着走。吴福顺忙收敛戏谑之色，恭敬禀道：“刘娘子提起，她在沁芳院有个要好的故交，名叫武——”

才说一句话，那名字在嘴边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真是老了，吴福顺敲敲脑袋，苦思冥想，承昀到底忍不得，说道：“武小锁。”

“对，对对，是叫武小锁，四郎怎知道？”

承昀只是抿唇不响，情知吴福顺在身后打量自家神色，便走开几步。这才听得吴福顺正色续道：“说起这个武小锁，里头也有一番渊源。去年四郎移驾无名宫，汴京跟来才多少人，哪里够使唤的？便在这吴县当地雇了些乡民做杂工，这武小锁便在其中。”

“进了这宫门，寻常杂工，如武小锁——，亦切断了与外界来往。那不寻常的杂工，也有两三人，譬如厨下里专司采买菜蔬瓜果，必得进出这孤岛，否则诺大一班人，吃喝哪能管够？”

“正巧，原先那厨下采买之人最近病故了。底下左挑右选，又从乡民中募上一个人来，恰是武小锁同村村民，一起玩大的，唤做周水牛。”

“这水牛小哥，每日乘船出宫一趟，按规矩，应是由禁军一路押送陪同。日子一长，四郎或知，禁军中有几个干净的，不是兵痞便是无赖，到了那热闹繁华的市集，岂能不动些花花肠子？久而久之，这规矩形同虚设——便成了周水牛独自采买，禁军们不知躲去哪儿逍遥，只约定了时辰，在码头碰头即可。”

承昀听到此处，已豁然开朗，左思右想间，不由地喜上心头，正要拊掌称赞，又生出一虑，便立时回身，盯住吴福顺的眼睛，问道：“便是那起子禁军混账，一到市集便四处游荡去了。那周水牛进出宫门，难道平白地直进直出，一丝搜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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