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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这么一说，青燕摸了摸头发，顿时羞惭得什么似的，连忙背过身去，道："知道了，我这就整一整仪容。内侍你要上楼去么？大王这会子兴许还在睡着哩。"

倒像是赶他走似的。吴福顺喃喃说道："我自然要上去的，问问大王昨晚上过得怎么样。我看你这样稀里糊涂的，终究不像话。等我问出个长短来，再问罪与你，也不迟些什么。"

指使完青燕，吴福顺上了五楼。为了不惊醒承昀，他把拐杖放在一旁，瘸着脚，轻声轻气地挪步过去。他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触目只见那日日都要睡到午时方起的赵承昀，此刻竟已起来了，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长袍，头发散披着，正坐在书案前，手上拿着一支笔，在纸上描描涂涂，甚是专注。

正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吴福顺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来。

"大王——这么早就起来了？"

承昀正画得入神，没听见动静，听他这一声，才抬起头来，停下笔墨，道："伴伴怎么上楼来了？不在楼下好好休养，腿脚可好些了么？"

这话听起来，倒像嫌他上来似的，只吴福顺正在气头上，想不了那么许多。他胸中那股无名火死灰复燃，暗地里只恨道，大王起来了，她倒还在做黄粱美梦，真正是倒反天罡，前所未有！

：吴内侍暗察君王意，赵四郎明护燕子心

且下去再与她理论！

吴福顺与承昀年余来日日夜夜在一处，分开这一夜半日的，心里委实放心不下。如今见他早起，又忧心他歇息不足，不由细细端详他的面容。倒不见十分劳累之像，反似添了一分清健之气——这倒是近日里罕有的。

他先双手一拱，行了一礼，问道："大王夜间歇得好么？可曾咳嗽？身上热不热？那刘娘子随叫随到，伺候得是否周到温存？"

这一夜睡得并不多，左右睡不着，还不如起身找些事情做做。只是这些话却不好对吴福顺实说。承昀低头看看手下之画，总觉得不足，不免重又提起笔来，一边添笔，一边道："睡得尚可。刘娘子手脚虽然生疏，好在心意是够的。"

这还心意足够呢！吴福顺"嗤"地冷笑一声，说："大王也别太宽仁了。这些娘们儿，骨头松着哩！不与她们整肃整肃纲纪，无法无天起来。到时候再去收拾，怕有些不好弄。"

"伴伴言重了罢。"承昀眼不离画，心不在焉地说，"就她——还要整肃纲纪？又不是治国理政。"

吴福顺"嗳——"了一声，表示不赞同。

"大王可不能这么说。常言道：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莫要小瞧了她，外表看似乖巧柔顺，大王若是惯着她，指不定哪天蹬鼻子上脸，连自家几斤几两都忘了。"

承昀一副精神全在画上，浑似没听见一般，连"唔——"一声也不曾答复。

吴福顺见他总是不当回事，深恐婢懒主辱，不得不指出来："您瞧瞧她，明明叫她晚上在此处榻上睡，便宜照顾大王。她倒好，躲到楼下去了。若是大王头疼脑热的，何人来伺候？"

"这倒怪不到她头上。是吾让她下去歇的。"承昀轻描淡写地说。

"呀——"吴福顺失声叫道，"老奴良言苦谏，大王不可对人太宽厚，大王竟只当耳边风不成——"

转念一想，不对，承昀自大变之后，刻薄有余，仁心不足，便又道："大王莫不是嫌弃她照顾不周全，看不过眼，才撵她下去的？"

吴福顺一早说了这许多，承昀听下来，只有"看不过"三个字仿佛还没说错。

"倒也不至于——"他一边说，一边拿笔一提，这算是完成了。他搁下笔，站远了看一看，摇摇头，还是不满意，便将纸团成一团，扔在一旁。这才抬眼，正正经经地看着吴福顺道："伴伴休要疑神疑鬼的。让你好生休养着，你还不会么？青燕伺候吾——"

"青燕？"吴福顺眼角一拎。

承昀面不改色地道："便是刘娘子——刘青燕是她的名字，不是么？"

竟已如此了。吴福顺顿时心下有所悟，垂下眼皮，道："没错，正是叫这个名字。燕子燕子，这鸟儿性子活，很有些滑头——"

被他这么一来，再叫"青燕"二字更显得有些别扭。承昀便只道："不是你荐的么？你如今又不便宜，吾也只好将就——"

明白了。难怪她沉睡不起，而大王呢，不但不责怪，句句话明贬实是维护。吴福顺转念一想，心中豁然开朗——难不成这刘青燕真是大王的救星？别说咳疾了，便是太医院多年来束手无策的顽疾，她来了，也能手到病除？

什么都不必说了，一会子下楼去，给她作个揖也不为过。

"将就大王了，老奴心中实在愧疚。"他深深躬了一躬，"大王放心，老奴歇了这一夜，腿脚已灵便了许多。或用不上七日，四五日便能好得差不离了。"

"这便好。"承昀简短地说了三个字，起身往里屋走。

吴福顺跟过去："大王这是——"

承昀总不好说——这一夜难眠，与你说了一会子话，人倒疲乏了，颇有些困意。他慢悠悠地穿过月洞门，在床上躺下来，道："今日不知怎的，起了画意，描了几笔，却手生得很，心中实是乏味。不如小睡片刻，回头再说。"

"是这个理儿——"吴福顺上前给他盖上一方锦被，动情地说，"老奴方才上楼，见大王正在描画丹青，心中真是又惊又喜。大王这妙笔，多久不曾提起了。手生也是难免，还得悠着些，莫累着了。不用着急——"

说到这里，他不由有些感慨，便唤起了承昀的乳名，"我家四郎这一笔书画，无论搁置多久，拿起来，还是天下一绝，无人比得上的。"

书画虽好，人却在囹圄之中，其能奈何？承昀心中郁郁又起，头靠在枕上，睡意却又无影无踪了。一桩事横亘心头，对福顺倒不妨直说："一年多了，三郎忽然派了特使来，吾心中总觉有异。不知京城可有变故？"

提起这个，吴福顺一颗高昂的心也沉了下去。他叹了口气，道："大王所言不差，老奴也有此疑。只是三郎把事做绝了，这无名宫被围得水桶一般，与外界音信两绝。遑论京城有何变故，便是伙房每日买肉进碳，都要经过层层官卡。一点信儿都收不到，也传不出。"

"嗬——"承昀凄然一笑，"三郎何必惊惧若此？他把吾左膀右臂尽行铲除，难道还怕吾东山再起不成？"

说着，眼中顿见晶莹，牙关紧咬，手下不自觉地便握成了拳头。

虽则左膀右臂已除，然尾大不掉，到底是事实。老皇为承昀继承大统经营多年，军中无数旧部，便如野草一般，铲之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一点，吴福顺和承昀都是知道的，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哪怕没有：银簪遗落暗露春信，柳燕穿林忽起画心

"大王这是——"吴福顺疑惑着，"容许喜安进藏书楼伺候？"

承昀未做答复。吴福顺暗地里却已思想开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这一年来，他如惊弓之鸟，不能轻信于人，容许喜安进楼，便似蹒跚学步的婴孩，终于肯跨出第一步。

不不，刘青燕已是第一步，喜安便是第二步，往后便是第三步、第四步——他要重新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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