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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似他和她之间，已经有了什么不可言传的秘密一般？

他自然不去戳破他，只不动声色地在一旁伺候着。等承昀喝完茶，那气星儿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吴福顺才在他面前蹒跚着走了几步，弯下腰来摸摸腿脚，说道：“方才，老奴听得楼上一番响动，心里头慌得什么似的，两步并一步跑上来。哎——老了，腿脚不中用了。这会子停下来，才发觉伤了筋了——”

他摸得准承昀的脾气，承昀自然也懂得他，只拿起一本书来看，闷声不接茬。

“哎——”吴福顺接连叹着气，时而做出龇牙咧嘴之状，“大王，容老奴告退一阵儿，得到下头去上点膏药，看看将就着能不能好。您这儿——让刘娘子暂且替一替？那些药煨得也差不多了，老奴看着，就是些枇杷叶、桑叶、雪梨，再加上莱菔子、陈皮，一股子清甜气。说是药，倒不如说是一盅甜汤。大王只当零嘴吃，也不妨事的。”

承昀只将书翻过一页，就算是允许了，他也不言语。

再说青燕那边，匆匆下了楼，心里头越想越气。这才两日呢，已不知是：负气欲离藏书之阁，苦口强留侍药之人

一开门，日光猛可里扑过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青燕脚步却不迟缓，一脚便踏出门去，恍然间面前横过来一条胳膊——

定眼看时，便见喜安一张为难的面孔，陪笑着：“刘娘子，可不敢随便出门去。这藏书楼不是寻常地界，没有吴内侍的吩咐，谁也不能任意进出。”

不是我要走，是大王让我滚的——青燕话未出口，便听得吴福顺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让她回来。”

青燕回头往上望，见四楼回廊上凭阑站着一个人，正朝她扬起一只手。

“要我跑到楼下请你不成？”吴福顺又喊话下来，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容分说。

喜安见状，忙不迭地将那扇重见天日的门合上了。青燕重又回到那一片幽暗之中。

这叫什么事？一个叫她滚，一个叫她回，来来回回的，倒把她当蹴鞠踢呢？

她有什么法子？别说大王，便是吴福顺她也惹不起。只得抱了两个包裹，拖着步子，一步一顿地折返上楼。回到四楼，见了吴福顺，她略弯一弯腰，算是行了礼，道：“内侍，您可听见了——大王叫奴婢滚出去，说再也不想见奴婢。大王之命，奴婢岂敢不遵？奴婢这就滚出去，滚回沁芳院去。若是沁芳院还不够远，奴婢也可滚出无名宫去，绝无二话。省得——在这儿招人——厌弃——”

一路说着，一路觉着一股气涌上胸口，脸也涨红了，自家也不知是恼还是怒。那“厌弃”二字说出来，到底有些忍不住——她自小儿到大，何尝被人如此厌弃过？待要发作，却又无可发作，由不得一阵心酸，两滴眼泪便噙在了眼眶里。

吴福顺听了，淡淡说道：“把包裹先放下。”

青燕哪里肯，只一味抱着那两个包裹，浑似说完这几句话，拔脚就要走的模样。吴福顺只得亲自上手，揪住露在她手外的包袱角，谁知她还挣扎了两下，惹得吴福顺一阵火起，喝一声道：“恁得娇气！你是想死么！”

她这才松了手，垂首站过一边。那两滴眼泪到底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吴福顺将包裹放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有一晌。他心中也知她有无限委屈无处诉，有一瞬间，他也有些疑心自家——或许当真错看了她？她虽然也是从宫里历练出来的，经受了汴京到吴县这一路的风波，毕竟只是个做针线的女子，与承昀——特别是如今的承昀——相处，着实有些难为她了。

倒也不是个哭个不停的主儿。但见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悄悄擦去脸上泪迹。

也是没法子。死马当作活马医罢，治不好他的病，总得找个人陪伴他。眼前就看着她略微合适，承昀也算是首肯了。

“哎——”吴福顺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道，“刘娘子——看你好个聪明人儿，怎么也有猪油蒙心的时候？”

他理了理思绪，徐徐言道：“我对你，也算是苦口婆心了罢？多少次同你讲——咱们无名宫里所有人，从绣花的到烧饭的，从黄门到内侍，尤其那些从汴京宫城里跟出来的，这一条命、这一身荣辱，都系在大王一人身上。大王好了，咱们才有活路；大王若有闪失，你我这些人，便如秋风里的落叶，不知飘到哪里去。”

青燕听了这些话，只低着头，一声不言语。

吴福顺见她这样犟，也有点儿耐不住性子了：“怎么着？你是不怕死的主儿？要死大家一起死，没什么可怕的，是这意思不是？”

她还是不说话，只低了头做出一副恭顺模样。

“行啊！主尊奴卑，颠扑不破的道理。你倒好，他发脾气，你也跟着发脾气。这若是在汴京宫里，你这般的，早就送慎行司问罪了！喔——我懂了——”吴福顺点点头，目光钩子似的盯着她，“你是势利眼，以为大王落魄了，身子骨又不健朗，跟前就我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好欺负——”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狠，像刀子似的架在青燕脖子上。她哪里承受得住这样大的罪名？再没法任由他说下去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内侍何以这样想奴婢？奴婢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奴婢哪来那么大的脸面，敢与大王置气？只是奴婢没福气，对不起内侍的提拔。这侍药奉汤的恩宠，轮不到奴婢头上。不是奴婢不想，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实在是——”她顿了一顿，承昀火速逃离她的那副景象又浮现在眼前。“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三个字循环往复，像烙铁似的烙在她心口上。她咬了咬牙，道：“内侍明鉴，大王实在是很不欢喜奴婢的。求内侍遵从大王的旨意，放奴婢去罢。”

说完又是一磕头，算是把心底里的话都说出来了。

“不欢喜你？”吴福顺倒愣住了，“你这是什么话？你还指望大王欢喜你、与你成亲不成？”

青燕万没想到他竟说出这么一句来，登时面红耳赤，急道：“内侍！您、您这是说到哪里去来——”

“哪里去来？楼上去来——”吴福顺难得笑的，这会子也抿嘴笑了。他伸手扶起她，道：“罢罢罢，咱也不掰扯这些了。我这条老腿，方才一顿好跑，伤了筋骨了，得下楼去上点膏药。你炖的药也快炖好了罢？赶紧端上去，莫让大王等久了。”

怎么说来说去，还是让她上去？青燕苦着一张脸道：“内侍——您就别为难奴婢了。奴婢方才才被大王骂下来，这会子又上去，您就不怕大王……”

“怕什么？”吴福顺截住她的话头，温言道，“你放心罢。大王也是这一年遭遇了些变故，脾气才变得难以捉摸。他呀——底子里是个仁善的人。你说他不欢喜你，我倒不这样想。说起来，大王与你，早年间在汴京的时候，便有些恩遇，你难道全都忘怀了么？”

什么恩遇？青燕心头一激灵——莫非当年慈安宫中撞见官家那回，吴福顺也在那里，且至今还记得她呢？

：药熬干险酿雷霆怒，碗同饮乍起旖旎波

她还想再问几句，却见吴福顺已一瘸一拐地转过身去，扶着栏杆，慢吞吞往楼下去了。

藏书楼的精要之处，在于它宛若宝塔之构建。居高者俯瞰而下，底下诸事一览无余；且那些层层叠叠环绕而上的书架，天然成回音之效——除非窃窃私语，否则楼下说些什么，楼上的若潜心去听，必也听得一清二楚。

五楼回廊的栏杆处，有个穿鸦青色直裰的颀长身影，便是安平王赵承昀，他站了颇有一会儿，将她跪下又站起的光景尽收眼底，她那一句句怯弱的诉说，也断断续续地飘入他的耳中。

这会子，眼见得吴福顺一步步下楼去了，那腿脚之迟缓，倒不像全是装的。而她呢，傻傻地站了一会儿，忽听她“哎——”地叹出一口气来，垂头丧气地走开去，在药炉子面前停了脚，揭开药壶盖头——“哎呀”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拿了手巾，把药壶从炉子上提走。

别是烧干了吧？他心中暗忖。再往下看时，却不见了她的踪影。

“喵——”

他低头，那只黑色的小东西正蹲在他脚边，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圆眼睛。

“信儿——”他唤了一声。那黑猫讨好地摇摇尾巴，他便弯下腰去，将它抱在怀里。柔软的猫毛覆着他白皙的手，有一瞬间，他的心很平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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