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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锁虽然年轻，见她如此，皆因与她相处过一些日子，便知是何缘由。

"姐姐，这天子换了人做。"她悄默声地，把线团往手腕上多缠了一圈："你我这些卑微奴婢，又能如何左右——"

是啊，莫说她们这些宫城里最低等的奴才，就是当年太和殿中端坐龙椅的景和帝，彼时万人朝拜一言九鼎，顷刻间众叛亲离，与妻妾分隔两地，好歹保全一条残命，被赐名号安平王，发配到这偏远吴地忍辱偷生。

安平王？呵，岂不可笑？简直是羞辱！与他而言，何来”安”？何来“平”？皇位被夺，亲信被杀，妻女被禁。只不知道为何株连到了她身上？说是选派王府护从，偏偏选派到了她！想来她无权无势无根无基最好拨弄！没奈何，随着安平王来至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从此再不提期满还家之事。这哪里是护从，分明是坐监，日复一日地，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想到这些，她心绪便成一团乱麻，眉头锁起来，重重叹口气，手上失了分寸——

哎呀，小锁叫一声。

怎么了，她忙去看，原来是她用力不匀，一根线断成半根。

"姐姐，这怎么好？"小锁比她小四岁，是吴县当地募来的奴仆，什么事情都没个主意，自从遇着她，一切都要仰仗她做主。

"怎么好，重新缠啊。"

她抿了抿线头，捻细了搓在一处，不消片刻，断了的线又续上了。她们一个拿梭子，一个拿线团，重又配合有致地合作起来。日头不知不觉偏了些许，桃树的影子往东挪了半尺，院中的光亮倒更足了，照得满地碎金。

小锁想起她刚才说过的，又问道："姐姐，你说你在宫里的时候，与大王有过一面之缘，你给我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要说方才，她也许还能绘声绘色描述一番，可是现在经这些糟心的往事一打扰，她心绪全无，只淡淡地说："一面之缘就是见了一面罢了。我记住了他，因为他是官家，宫里唯一的男子。而他，大低连我脸上长几只眼睛都没看清楚。"

说得小锁只是笑，道："姐姐，那你说说，大王长什么模样，俊俏不俊俏？我呀，进这无名宫也有两月了，连大王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瞧见过。"

"头发丝有什么好瞧的，大王的头发丝上难道站妖怪不成？"青燕也笑了："再说了，咱们这位大王，自打到了这吴地，从没踏出藏书楼半步。这一年来，我估摸着除了吴内侍，谁也没见过他的真容。"

"姐姐，好姐姐，你就别卖关子了，你快说吧！大王到底长什么模样？我听说，他发起脾气来，好比猛虎下山，可怕得紧。不发脾气的时候，和风细雨地，那模样儿，比潘安还俊！你说，是真的吗？你说，快说，说么——"

青燕看着小锁急得跺脚的样儿，觉得十分有趣。

"模样啊——"她笑模笑样地："让我想想——"

小锁张着嘴望着她。

只见她沉吟了半日，红唇之间蹦出两字："还成！"

啊！姐姐！小锁急得嚷嚷起来。

咯咯咯——，青燕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眼底再不见愁云。

少女们清脆的笑声穿过红云般的桃花瓣儿，伴着一缕微弱的春风，飘向乌黑的廊檐，飘出这奴仆们劳作的沁芳院，像层层叠叠的朱宇飘去，又顺着朱楼后面隐隐的远山，翩翩袅袅，余韵无穷。

那远山青黛如洗，春色漫漫，一直铺到天边去了。

：青燕女灯下忆旧主景和帝风里拾福裙

无名宫沿袭汴京宫城规矩，黄昏时候用饭，饭后梳洗完毕，天色已经暗透了。

青燕的住处是沁芳院西厢房里隔出来的一间小屋，堪堪放下一张木床、一只矮柜、一方小几。小几靠窗，窗是半扇的，糊了层薄薄的高丽纸，白日里透些光，到了晚间便什么也看不清，幸得檐下挂的那盏羊角风灯，隔着纸窗映进来一小团昏黄。

青燕不想睡，她是闲不住的人，点了屋里的灯，拨亮灯芯，从矮柜里取出一只绣绷子来。绷子上箍着一方月白色的缎子，上面已描好了花样——是白鹤翔天的枕顶纹，这是无名宫中管事吴内侍交待下来的活计，说是大王寝中的枕头旧了，要换一对新的。

她在小几前坐定，把针线笸箩拉到手边，拈了一根极细的绣花针，穿了丝线，对着灯光比了比颜色，便低下头来做活。

吴县这种小地方，到了夜里十分安静，这座吴县城外闲置多时的无名宫，到了此时，更像沉到了水底下似的，四面八方是无声无息的黑暗和寂静。偶听得墙外河里有船过，橹声咿咿呀呀地响几下，又一路去远了。

针尖起落，丝线穿梭，一剪鹤羽渐有了形状。青燕做惯了这活计，手上功夫不必费心，而她那飘飘忽忽的心思，就跟墙外的橹声似的，不知不觉去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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