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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回来了。我买了一张彩票。”

程沐的语气里带着罕见的不确定，“你觉得这次我还能赢吗？”

ivan很少见他展露出这种迷茫的表情。他现在的行为，在德州中叫做tell——破绽。没开牌前先露怯，一旦被对手捕捉到，迎来的就是毫不留情的绞杀。

ivan用肯定的语气告诉他：“yboy，你忘记了我们毕业时的致辞吗？我们是来接受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逆境才让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如果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能赢，你也应该相信那个人是你。”

程沐举着锅铲笑了笑，也用校训回答他：“nsetan”（手脑并用）

挂掉电话，锅里滚起白汤。程沐收起了笑容，在心里计算着自己的胜率。

他已经收集齐了大部分证据。链上的交易记录、青塘山的项目流水，还有会所里的录音……他的手里握着坚果牌，是当前局面中最强的牌型，胜率几乎封顶。但是，对手会这么轻易弃牌吗？这世上没有稳赢的局。牌桌上可以用概率计算，但牌桌下永远还有变数。因为对手随时可以掀桌，赢下筹码不代表可以活着离开。他们手里有枪，而这从来不是一场公平的角力。

舒云下班回来时，屋子里暖烘烘的，男人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着。

这几天，从家常小炒到山野珍馐，他变着花样给她做，几乎没重样过。舒云甚至几度怀疑，他这五年是跑美国进修厨艺去了。

舒云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进门就被他先喂了一口热汤，身上的寒气瞬间就散了。

她把冷冰冰的手贴在他脖子上取暖，仰起头，眼中有一种被偏爱的得意，“我到底做了什么要让你对我这么好？”

程沐不回答，笑着掰开她的胳膊，“领导，你再不洗手，菜就凉了。”

晚上他做了水芹、米粉蒸肉，还炖了一锅补冬的鸡汤，用的是当季新鲜挖上来的冬笋，在珐琅锅里熬了三个钟头。程沐有条不紊地把汤煲端上桌，给她盛汤时，特意用勺子撇掉了汤面上的浮油。

鸡汤鲜美，蒸肉软糯，水芹口感清脆。果然，聪明的人就是能触类旁通，什么事都能干好。饭桌上两人其实没怎么讲话，但吃完饭坐到沙发上，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窗外北风呜咽，屋内暖意昏沉。他们好像两个旅人，躲在荒芜雪原中的小木屋里互相取暖。地上铺着亚美尼亚风的旧地毯，炉子里的干柴烧得正旺。她穿着厚厚的羊毛袜，窝在沙发上看书，他脱掉身上的外套，毛衣摩挲碰撞出细小的静电。

暖炉烤得两颊微微发烫，舒云躺在他身上，长发散了一膝。她的视线正好能看见他利落分明的颌线，半隐在暖黄的光里，像一幅褪色的油画。他一只手搭在她身上，时不时蹭过她的耳垂，轻捏着她的肩头。他的掌心温热，捂得她身上暖融融的。

舒云仰头听他描述旧金山是个怎样的城市。

铛铛车会从山顶开到海边，沿途的房子就像盗梦空间一样，高低错落地倾斜着。有时他会在渔人码头下车，坐在海鸥旁边吃一碗蟹肉面包汤。有时他会在北滩下车，在小意大利的草坪上晒太阳，背着琴的流浪汉在那里弹奏老派的民谣。

那歌里唱，在老那不勒斯，当月光突然闯入，当繁星令你垂涎，当你于街头起舞，当满街的钟声都为你作响，当整个世界都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晃——这就是爱啊。

程沐一边说着，一边无意识地拨弄着她的头发。他的声音低沉绵长，带着胸腔的共鸣。那些栩栩如生的字句穿过紧贴的身体，径直降落到她心上。她仿佛真的走进了那个海风和钟声为？？徕？？郑？？礼交响的异国街头。

他给她看他拍的照片。雾蒙蒙的金门大桥，趴在沙滩上的海豹，密布在岩壁上的多肉植物，还有汽车旅馆的霓虹灯牌……每张照片上都只有空荡荡的风景，没有半个人影。

他好像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尽了才好。说累了，便翻身坐起来。他的下巴有些许粗粝，新鲜冒出来的胡茬像磨砂纸一样蹭在她的皮肤上。她细声抱怨，他便将她抱起来。明明刚才在饭桌上已经饱食餍足，但身体里的空缺却好像怎么都填不满。

世人可以尽情质疑他诋毁他，他不在乎。他能有什么动机呢？他想让她快乐，仅此而已。他想为她做些什么，以报答她的温柔。仅此而已。

可有时候，你越想要什么，老天就会越顽皮地不肯给你什么。神也会嫉妒。连爱神阿芙洛狄忒也无法阻止自己的爱人阿多尼斯去狩猎，无法改变爱人死于野猪獠牙之下的命运。神明都无法留住自己的爱人，凡人又怎么敢有此妄念呢？所以他懂得了，许愿的时候不能把心里话说得太大声。

于是，他耍了一个小小的诡计，他对神撒了一个谎。

正如奥德修斯一直都是一个狡猾的英雄。他的勇气和智慧，漫长的归家之旅，充满了冒险的漂泊，都是他自述的故事。他是凡人之中的诡计之王，他用木马计愚弄了特洛伊人也愚弄了神明。而谎言变成了他身上最坚不可摧的铠甲。

窗台的玉兰花悄无声息地绽放，让人分不清是花香还是体香。他的手指在上面流连了一会儿，才拨开虚掩的枝叶。刚抽条的花茎悬空挂着，在夜风中轻颤着，修长的指节掐在上面，留下几道浅痕。

夜里的风刮得呼呼响，斑驳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一会儿急躁如雷雨，一会儿又温柔得似春雨。恍惚中，她好像听见了铛铛车的声音，从远处驶来，俯冲向大海；她好像看到了海德街上东倒西歪的房子，屋顶崩塌下来，街景一层层折叠，海水灌满了天空……视野中的一切都开始颠倒，世界天旋地转。她的肌肤弥上海风的潮湿，手风琴声断断续续的，一声高一声低，吟唱着古老而浪漫的歌谣。

他从来对她有求必应，温柔耐心。但到了这时候却好像变了个人，被一个小小的欲念掌控，被偏执的本能占领。有时像疯了一样狂热地望着她。有时又像个迷路的孩子，摸寻着不知该去往何处。

窗台上是湿润的夜露，屋外的气温降至摄氏零度，却浇不熄屋内燃起的火苗。无论外头的风雪如何肆虐，只要屋里的炉火不灭，只要还有体温和心跳，他们就还能在绝境中多相爱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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