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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暗了一截，只剩落地灯从侧边照过来。顾曦没马上起身，还是跪坐在那儿，声音很轻：“我好像比以前敢留下了。”

沈暮望着她，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喵。那声喵轻到几乎只有气，连她自己都没听清，像有什么话走到嗓子口，又只出来一点尾音。它混着一点黏声，比往常更哑。顾曦没听懂，只当它答话，笑起来。她眼睛弯下去，眼角那点很浅的纹路也浮出来，像蜡烛灭掉后，最后一点光躲进了那个笑里。

“你也这么想啊。”顾曦说，伸手去拔蜡烛。蜡底下滴了一小滴奶油色的蜡油在纸托边，她用小指甲刮下来，没往地毯上擦。沈暮把头低下去，像被那声喵回了一把，胸口又热又堵。她知道自己刚才想说的是什么。她想说不是好像，你本来就敢留下。从把我抱回来的那个晚上起，你就比谁都敢。可喉咙里能拱出来的，也就这么一点了。

顾曦把蛋糕托起来，递到她面前，小骨饼朝外。沈暮低下头，舌头碰到奶油表面。很甜，带一点人工香精的草莓味。她舔了一下，又一下，奶油在舌面上化开，滑进喉咙时凉得发颤。顾曦一手托着纸托，一手轻轻顺着她的背，从后颈一路摸到尾巴根，来来回回。沈暮没躲。她舔得慢，偶尔停下来看顾曦一眼。顾曦的膝盖就在她眼前，深色牛仔裤上沾着几根黑毛，亮的，在暗光里像几道浅痕。

“嘴。”顾曦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按在猫下巴上。那里沾了一小点奶油。沈暮仰起脸，让纸面擦过胡须，又缩了缩。顾曦没笑她，只把纸巾折了一道，又擦了一遍。那几下很轻，轻到像怕她下巴上还有哪里疼。沈暮知道，顾曦在检查她的毛。这几日顾曦总会趁她舔食的时候，多看几眼她的背、她的后颈、她的右耳尖。今天也一样，顾曦的手指从她肩胛上按过，停了一小下。

“瘦了。”顾曦说，声音很平，像只是在确认一件事。沈暮把脸往她手心埋了埋，不让她再看。顾曦没追问，只把剩下的小半块蛋糕推到一边，换了一碗温水过来。碗沿是白的，水面映着落地灯。沈暮把舌头探进去，喝得细而慢，喉咙里的干涩被水冲淡了一些。顾曦就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边，一条腿曲着，另一条伸直。她没玩手机，也没开电视。两个人被那盏落地灯照着，影子投在墙壁上，长长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顾曦开口：“明年还给你过。”沈暮喝水的动作停了停。水从舌边滑下去，她没咽干净。顾曦没看她，在看阳台方向。沈暮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阳台的旧坐垫还靠墙放着，垫子上有几根黑毛，被夜风吹得轻轻动。她忽然觉得，明年的这个时候，自己不知道还能不能跳上那张垫子。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压下去。她走过去，把下巴搁在顾曦曲起的膝盖上。顾曦低下头，手掌盖上她的头顶，没说话。

外面楼道里有脚步声经过，走到上一层，又没了。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猫喉咙里那一点没有完全平下去的黏声。顾曦用拇指蹭了蹭她的耳朵尖，那撮白毛就贴着指腹倒下去，又弹回来。猫的尾巴从左摆到右，像在空气里写字，写到一半又算了。沈暮闭上眼，把脸往顾曦的膝盖里侧又挪了半寸。她不敢再出声。刚才那声喵已经用掉她半夜积下来的大半力气。何况再见。

顾曦望着毛毯上一小块被水打湿的痕迹，那是在蛋糕旁边洇出来的。她想明天要用布擦一遍，又算了。猫缩在她腿边，黑得连呼吸都像藏进了地毯的深灰里。她把人往后靠，让猫又挤过来一点。

“别睡这儿。”她说。猫没动。顾曦也不起身，只把落地灯的开关捏了半圈，光又弱下去一档。四周更暗了，只有阳台外头不知道哪家窗口还亮着，一小片冷白飘在夜风里。她把猫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手指搭在猫腹上，感到它的肋骨随着呼吸很轻地撑起来，又伏下去。

沈暮没睡。她睁着一只眼，从顾曦的臂弯边望出去，看见客厅天花板上那道灯光被拉成一条淡黄的弧。她在心里把刚才那声喵又念了一遍，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句子。顾曦的呼吸慢下来，大概快睡着了。沈暮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自己也困了，把鼻尖埋进顾曦的袖口。那上面有会场带回来的香氛味，混着淡奶油味，还有一点窗外的雨气。她在这些味道里慢慢合上眼，尾巴贴着顾曦的手腕绕过去，像把一个不能说的日子，轻轻系住。

眉心

沈暮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爪垫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灯只开了一盏，光从顾曦肩后漫过来，把茶几上的水杯推成半圈淡影。顾曦没抬头，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下半张脸，拇指在相册里划了一下，又划回来。最新一张还是昨天拍的猫，黑漆漆一团卧在阳台旧坐垫上，只有右耳尖上一点白。沈暮认得那团黑，那团黑就在她站着的地方。她看了一会儿，把前爪搭上顾曦的膝盖。

顾曦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它。旧毯子盖着腿，猫爪陷进去半寸。她没说话，摊开一只手，悬在猫耳几厘米处，没落下来。沈暮没躲，往前探了探脖子，把额头抵进那只掌心。手心有洗手液味，夹着一点外面带回来的冷空气。顾曦的指头在猫耳后轻轻收拢，像在量它是不是又瘦了。

“今天怎么这么黏。”顾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并不像在问。

沈暮没出声。后腿一蹬，借着力道往她腿上一攀。顾曦往后仰了仰，笑出半口气音，一只手托住猫的后背。沈暮顺着她身体往上，前爪按在胸口偏下的地方，后爪从她腿面滑下去，又赶紧往后蹬了一小步，才稳住。顾曦的锁骨就在眼前，下巴压着一道浅弧。这条向上的线，沈暮看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远。鼻尖先碰到顾曦的下巴，微微一凉。她停住了，呼吸打得很散，像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这几级并不存在的台阶上。

顾曦没有动，只把下巴轻轻仰起一点。这个动作让沈暮再往上便够到了。猫的鼻尖擦过她下颌，再碰到眉间偏下那块皮肉。那里很薄，带着点体温，像一直没被风吹过。沈暮闭上眼睛，把额头也贴了上去。整个眉心被一个最软的地方抵住，轻得像要把什么话从骨缝里递进去。

顾曦的手臂在猫身体两侧慢慢收拢。她闭着眼，呼吸放轻，连睫毛都没颤。灯影停在她脸上，黄黄的一小块，像她正把这一瞬搁在最妥帖的暗处。猫没有动。额头压着眉心，鼻尖点在上面，尾巴在身后轻轻一摆，又垂下去。沈暮想，这是她做过最勇敢的事。不是撞手腕，不是绕尾巴。是把一个人最软的地方，用自己最软的地方贴上去。

过了很久，顾曦才睁开眼。她没退开，下巴往下一低，嘴唇几乎碰到猫的头顶，气扑在猫耳之间的黑毛里。

“你是不是在亲我？”

声音很轻，轻到像这句话本不打算离开这间屋子。沈暮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喵，几乎只有气，末了还带着一点黏。她退开两寸，看看顾曦的眼睛，又往前凑过去。鼻尖和额头重新落回那片眉心，第二下更重，也更肯定。

顾曦没再问。她低下头，两只手臂合拢，把猫从自己身前捞进怀里。沈暮任由那股力气把自己压进去，整只身子都陷进她胸口。黑毛贴着顾曦深色衬衫，分不清哪里是毛，哪里是布。顾曦的下巴抵着猫头顶，呼出来的气扫过它右耳尖，那撮白毛被吹得一次又一次伏下去。沈暮把脸埋进她肩窝，鼻子里全是顾曦今天出门前喷的那点香水混着汗味，还有家里常年不散的一点旧纸箱气。

顾曦的胳膊又紧了紧。她看着猫黑亮的后脑勺，又去看墙上那团由灯投下的影子。一个问题从喉咙后头冒出来，撑了一下，没被说出。她张了张嘴，嘴唇在猫耳边停了一小会儿，到底合上了。沈暮知道她想问什么。那份知道像一盆热水兜头浇下来，淋得她整条尾巴都起了细颤。她回答不了。再碰多少次眉心也回答不了。于是只把脸往顾曦肩窝更深处钻，前爪缩在自己胸前，像怕一松开，这个拥抱就会散。

顾曦顺着猫的后背一下下捋，从后颈到尾巴根，来来回回。猫的呼噜从喉咙深处升起来，很慢，慢到像从身体最底下往上抽。她自己停不掉。顾曦的呼吸也慢下来，两个人贴在一起的部位渐渐分不出是谁在热着谁。窗外有风从没关严的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底下那排流苏推得左右晃。茶几上的手机屏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没有人看。

“你以前也这样亲过别人吗。”顾曦忽然说，仍在摸猫的背。

沈暮的耳朵动了动。顾曦这个问法像在跟人说话，不像跟猫。沈暮想摇头，可猫的头摇不了，只会整个人往她怀里缩，尾巴绕过去，轻搭在顾曦小臂上。顾曦便不再问下去了。她只把脸偏过来，脸颊贴着猫的头顶，蹭了蹭。胡须被压弯，沈暮闭紧了眼睛。顾曦皮肤上那点温度，像从脸颊一路透进天灵盖，再顺着脊骨往下流。她从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忍，忍到现在都还可以不开口。她只知道，如果顾曦再问一次“你是不是她”，她大概会当场疯掉。不是不想认，是这具身体怎么都拿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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