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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臣工屏息敛气，无一人敢妄置一词。

众人皆读懂高澧言中深意：李贲纵然有过，然动手处置他之人，断不可是李崇。

若无诏而拘天子宠臣，纵使本心为公，于帝王眼中，亦可视作权臣欺君、把持朝局，忌惮天子心腹。

李贲见有人出面拦阻，当即强振声气，高声斥道：“尚书令这般擅肆妄为，难道便不惧圣上吗？你虽于国有功，亦不可如此骄横跋扈！”

李崇听罢，怒意更盛，当即传令堂下吏卒：“李贲罪迹昭然，断不可姑息。即刻将其拘执收系！此番一应罪责，我自当具表上书，向圣上请罪，诸位不必再相劝。”

李贲眼见局势已然失控。素来行事持重守度的李崇，今日竟置天子权威于不顾，执意将其拘拿。他面色惨白，便被吏卒牵曳而出。

李贲被收押之后，李崇强压胸中翻涌的郁气，当夜独坐尚书省官署，摒退左右侍从，亲笔草拟递往北疆行营的奏疏。

文中逐条罗列李贲目无中枢、徇私乱法、轻诋先朝等一桩桩逾矩罪状，言辞恳切却又声色俱厉，恳请贺连询依照国法严加治罪。

加急驿马携着奏疏星夜离京，夜色沉沉笼罩着舜京官衙。李崇勉强撑着心神处理完余下收尾公务，方才乘车返回李府。

白日在政事堂积攒的怒火与郁结，在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之后，尽数反噬而来。刚踏入宅院门槛，便只觉天旋地转，浑身气血翻涌，眼前一黑，直直踉跄着险些栽倒。

府中众人慌忙上前搀扶。

郑晗闻讯匆匆赶来，见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额上不断渗出冷汗，顿时心头一紧，连忙命人将他扶入内室榻上歇息。

汤药轮番奉上，医者轮番诊脉，只说是怒气攻心，郁气积于脏腑，需静心休养，万万不可再动肝火。

可李崇连日高烧不退，神志频频昏沉错乱，即便是陷入昏睡，也依旧心神不宁。

偶尔猛地从梦魇中惊坐起身，便带着喘息厉声怒骂：“李贲小人！”

“恃仗圣宠肆意骄纵，全然无视朝廷纲法……”

“他又有几分治国真才，竟敢妄议、擅改先朝定下的国策！敢诋毁太后定下来的国本基业为陈旧桎梏！”

他此时精神已然恍惚失常。郑晗守在榻边，一遍又一遍为他擦拭额间不断渗出的冷汗，见他卧病在床，心心念念却依旧放不下朝堂纷争，心底不由得涌上一阵酸楚。她放柔语声，在一旁细细劝慰，想要平复他躁动难安的心绪。

可无论如何柔声安抚，全都无济于事。

郁结的火气盘踞脏腑，他的情绪始终无法稍稍平复。

不过短短数日，病情便骤然急转直下，几番剧烈咳喘之后，更是当场呕出鲜血。朝中同僚、世家亲友闻讯前来探视，他已然神志涣散，无法与人正常交谈。就连日夜守在榻前悉心照料的郑晗，还有膝下一众儿女贴身呼唤，他也都眼神空洞，全然辨认不出。

加急驿马不分昼夜奔赴北疆，将李崇的奏疏送至帝王行营之中。

贺连询接过封缄严密的奏章，缓缓展开，一字一句细细阅览。通篇行文措辞激烈，语气凛冽沉重，逐条细数李贲目无中枢、徇私乱法的种种罪状。

疏末更是态度决绝，不留半分转圜余地：“李贲屡次触犯国法，藐视朝纲，臣已先行将其临时收押。倘若陛下采信臣所查实的罪状，还请将其明正典刑，杀之以此肃清朝野风气。若是陛下不愿降罪李贲，赦免其所有过失，那便恳请将臣流放极边，臣甘愿远赴蛮荒，终生不再返京。”

这已然是文臣最决绝的对峙，不共戴天，你死我活，以命相搏。

帐下近侍全都屏息静待，等候帝王的决断。

可贺连询只是久久垂眸沉默，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语气意味深长：“李贲行事的确过分，不过尚书令火气未免也太大了。”

信使将当日尚书省大堂对峙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禀报给了贺连询。

贺连询心中暗忖：李崇虽行事干练可靠，终究是昔日太后过于恩宠，养就一身孤高耿介，些许冷落便难以承受。不过数道弹劾奏疏被留中，竟便激出这般滔天戾气。他心中颇为两难。若依从李崇之议处置李贲，无异于纵容他侵凌皇权，自己这个天子形同虚设；可若是宽宥李贲，便不得不降罪于李崇。

贺连询拿着李崇那份不留余地的奏疏，反复权衡斟酌了两日，就在他犹豫未决之时，舜京再度传来十万火急的奏报，信使跪地急声回禀：“陛下，尚书令重病垂危，怕是要不久于人世。”

贺连询心知，倘若李崇就此撒手人寰，自己还执意偏袒李贲、不做任何降罪处置，必然会折损帝王威仪，让朝中一众奉公守正的大臣尽数寒心。

到时候朝野流言肆意滋生，世人难免暗自揣测，李崇是因功高震主遭到帝王猜忌，而自己是借李贲发难，借机除去太后留下的前朝重臣。这般谣言一旦蔓延，朝堂安稳的局面，极易掀起难以平息的动荡。

贺连询当即下诏，削去李贲所有官爵，贬为庶民，流放偏远边陲。

宫中御医轮番会诊，用尽良方百般施救，终究无力回天。李崇平日里体魄素来康健，卧床不过十余日，便猝然撒手人寰。

未等贺连询处置李贲的诏令送达舜京，他已然与世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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