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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雪团不见了（第1页）

强神早已无情。谁与谁交流神力，谁的殿上今夜多了一缕谁的神光，于他们不过是云聚云散，眼皮都不必抬一下。"，"小神却不同。"，"小神神力微薄，离无情还远得很。他们会笑，会怕，会羡慕，也会嫉妒。"，"话是从战神殿传出来的。"，"起初只是一两句，在云海边、在偏殿里、在小神们聚着嗑瓜子的廊下，压得低低的，像风里飘过的一缕灰。"，"“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仗着神尊的脸。”"，"“神宴上你们没瞧见？神尊当着满殿众神替她扶正步摇。换作旁人，谁敢在神尊跟前歪着头走路？”"，"“夜夜睡在太虚殿，谁知道使了什么法子。”"，"“生得好看罢了。好看又怎样，一点规矩没有。”"，"“白日里星辰殿、潮汐宫、战神殿，一夜换一处，夜里倒晓得回太虚殿去睡。”"，"“到处留情，回头还要往神尊怀里钻，这不是背着神尊偷腥是什么？”"，"“神尊待她那样好，在众神面前替她扶步摇，容她睡在寝殿里，她倒好，转身便上了别人的榻。这叫背叛。”"，"“也就神尊不与她计较。换作旁的神，早把她逐出去了。”"，"神界交流神力本是寻常事，两不相欠，谁也不欠谁一句话。旁的神女夜夜换殿，从来没有谁多说半个字。可到了她这里，小神们偏要把神尊抬出来，仿佛只有扯上那个名字，她的放纵才成了一桩罪。"，"话传着传着，便长了脚。有说她是神尊从混沌里捡回来的，有说她是神尊亲手捏出来的，还有说她根本不是什么轮回之主，不过是神尊养在殿上的一只宠物，腻了便扔。"，"每一个版本的源头，都绕回同一个名字。"，"绯鸢。"，"绯鸢是战神殿里最得宠的小神女。"，"说是得宠，其实也不过是玄戈闲来无事时，叫得最多的那一个。她生得明艳，石榴红的纱裙，金钗斜簪，眉眼间总带着三分娇，七分傲。在小神之中，她算是拔尖的，神力比旁人厚些，胆子也比旁人大些，连青梧见了她都要绕道走。"，"她原以为，战神殿的那张焚霞榻，总有一日是她的。"，"直到那一夜，凶魂破封，轮回之主从火里撕碎了一缕上古凶魂，然后被战神亲口邀进了那座她以为只属于她的殿。"，"从那一夜起，她便恨上了。"，"话传到南迦耳里时，她正坐在云海边，捏雪兔子给雪团玩。"，"青梧气得脸都红了，一句一句学给她听，学得咬牙切齿：“她说你仗着神尊的脸！她还说你是神尊养的宠物！女神，这你也忍？”"，"南迦把雪兔子搁在雪团头顶，看着牠甩脑袋，咯咯地笑。"，"“她说她的。”"，"“可是——”"，"“青梧，”她偏过头，认真地问他，“你会跟一只蚂蚁生气吗？”"，"青梧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南迦又捏了一只雪兔子，歪着头，眼睛清清亮亮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蚂蚁咬人，是因为牠只有那一口。牠恨你，骂你，咬你，你一脚踩下去，牠就没了。牠自己也知道，所以才要趁还活着，多咬两口。”"，"她把雪兔子搁在雪团头上。雪团甩了甩脑袋，兔子滚下来，碎了。"，"“何况神也是会死的。”她笑了，漂亮的眸子在空中转了转，“死了，一样归我管。跟一个早晚要归我管的东西生气，多不划算。”"，"青梧听得背脊发凉，半晌没敢接话。"，"几日后，绯鸢见流言伤她不着，便换了法子。"，"头一回，是在她的命数卷册上动手脚。"，"绯鸢不知从哪里买通了轮回殿一个当值的小吏，趁夜溜进去，将她案上一卷待判的册子换了页，把一个该寿终正寝的老翁，与一个该横死街头的恶徒调了个位。她想看轮迴之主判错一回魂，在众神面前出一回丑。"，"第二日，南迦坐到案前，指尖才触到那卷册子，便停住了。"，"册子是她的。每一页、每一个字，都与她神魂相连。被人碰过，她不必翻开，便知道哪一页被换过，换的是谁的名字，换的人身上留着什么样的神光。"，"她把那两页换回原处，顺手判了，判完把册子往旁边一推。"，"那个小吏第二日便被鬼差拘走，发去了忘川河边捞魂，捞了三百年。"，"她没有问是谁指使的。她不必问。"，"第二回，是在酒里。"，"某位星君设了一场小宴，请了几位神女，也请了她。绯鸢也在，坐在离她三个座的地方，笑盈盈地亲手替她斟了一杯酒，说是赔罪。"，"那酒里掺了一滴蚀魄露，取自九幽深处的蚀魄草。凡人沾一滴，便要痴痴傻傻三年；小神沾一滴，也要昏睡个十天半月，醒来忘了自己是谁。"，"南迦端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她看了绯鸢一眼。"，"然后当着她的面，仰头饮尽，把空杯搁回案上。"，"什么事也没有。"，"那点迷魂散在小神身上是剧毒，到了她这里，连一缕凉意都算不上，像往大海里滴一滴墨。"，"绯鸢的笑僵在了脸上。"，"南迦却已经转过头去，跟身旁的神女说起凡间的糖葫芦，说得眉飞色舞，再没看她第二眼。"，"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在她赴约的云路上布迷阵，她一脚踩过去，阵便碎了；在她殿外埋咒符，雪团闻了闻，抬腿撒了一泡尿，符便废了；在众神面前故意撞翻她的酒，泼她一身，她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襟，指尖一拂，衣裳便干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神格相差太大了。"，"大到绯鸢使尽浑身解数，在她面前，也不过是蚂蚁在象脚下搬弄一粒沙。"，"南迦偶尔看她一眼。"，"那一眼极淡，没有怒，没有厌，甚至没有好奇，就像走路时看见一只挡在路中间的蚂蚁，看了一下，然后绕过去。"，"她越是不在意，绯鸢便越是气。"，"气得夜里睡不着，气得在战神殿里摔了好几只杯子，气得咬着唇，把一张明艳的脸咬得发白。"，"雪团不见了。"，"那一日清晨，南迦从太虚殿醒来，伸手往脚边一捞，捞了个空。"，"往常这个时候，那团雪白的毛球总蜷在她脚边，鼻尖一耸一耸，打着小小的呼噜，肚子圆滚滚的，是吃饱了她一夜的梦。可那一日，她脚边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小片微微下陷的软褥，摸上去是凉的。"，"她找了一圈。太虚殿没有，她的大殿没有，轮回殿没有，云海边那片牠最爱打滚的花丛里也没有。"，"青梧带着小神们满天界地找，找了一整日，连根毛都没找着。"，"“许是贪玩，跑远了。”青梧安慰她，“雪团那么聪明，过两日自己就回来了。”"，"南迦没说话。"，"雪团不在的第一夜，她做了一个梦。"，"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往常她也做梦，可梦都是碎的、淡的，醒来便散了，像雪落在手心。雪团吃得干干净净，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梦过什么。"，"可这一夜，没有谁替她吃。"，"梦里有一条河。"，"河是灰白的，没有声音，没有波浪，水面平得像一面蒙了雾的镜子，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河上没有船，也没有桥，只有雾，一层一层，冷得刺骨。"，"河对岸，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背影，很高，很静，像一座立在雾里的山。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仿佛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河水都忘了流。"，"她想喊他。"，"张开嘴，却不知道该喊什么。"，"她醒了。"，"天还没亮，太虚殿里只有星弦的光。她坐起身，怔怔地望着殿顶，胸口空落落的，像被谁挖走了一块。"，"梦见了什么？"，"她想不起来了。一点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冷，记得雾，记得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的感觉，像在凡间的巷子里捡起那支糖人时，心里忽然那么一沉。"，"她转过头。长烬坐在她身侧，阖着眼，墨发散落，像一直在那里，从未动过。"，"她看了他一会儿，又躺了回去。"，"第四日，她找到了雪团。"，"不是靠找的。是那个梦在她心口攒了三夜，攒得她烦了，索性翻开轮回册，指尖往上一点。"，"凡魂魄，皆在册上。雪团不是魂魄，可雪团吃了她那么多夜的梦，牠的肚子里，满满的都是她。"，"册页哗啦啦地翻，停在一处。"，"战神殿后，绯鸢的偏殿。"，"她去的时候，绯鸢正倚在窗边梳头。看见她跨进门槛，手里的玉梳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两截。"，"南迦没有看她。她径直穿过偏殿，走到殿角，那里搁着一只黑漆漆的玉匣，匣上贴着七道封符，符纸上的朱砂还新鲜着。"，"她揭开封符，打开匣子。"，"雪团蜷在里头，缩成小小的一团，雪白的毛都没了光泽，肚子瘪得贴着背脊，饿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看见她，牠才有气无力地呜了一声，把鼻子往她指尖蹭。"，"南迦把牠抱出来，搂在怀里，摸了摸牠的脑袋。"，"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绯鸢。"，"“跟我来。”"，"那一日，正逢众神议事。"，"神殿里坐满了神，像往常一样。太初坐在最高处，像一座雪山。"，"南迦抱着雪团走进来，身后跟着绯鸢。"，"绯鸢的脸白得像纸。她不知道南迦要做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腿在抖，抖得几乎站不住。她想跑，可是跑不了。从偏殿到神殿这一路，她的脚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一步一步，只能跟着那道背影走。"，"殿中渐渐静了下来。"，"众神看着她们，有的漠然，有的好奇，有的微微挑眉。玄戈坐在上神之首，一手支颐，眼皮都没抬。"，"南迦在殿心站定，没有看绯鸢，先抬起眼，望向上神之首。"，"“玄戈上神，”她问，“毕竟是您的熟人。您要保她吗？”"，"满殿的目光都落向玄戈。绯鸢猛地抬起头，眼里燃起一点光。"，"玄戈支颐的手没有动。他懒懒掀起眼皮，看了绯鸢一眼，又看了看南迦，肩膀微微一耸。"，"“随你。”"，"那点光便熄了。"，"绯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行两步，声音抖得不成调：“女神，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一时糊涂，求您——”"，"南迦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抬起手，朝绯鸢脚下轻轻一划。"，"白玉地开了。"，"像一只眼睛缓缓睁开，殿心的玉地上凭空现出一道幽深的口子，口子底下没有底，只有灰蒙蒙的雾在翻涌。雾里隐隐传上来鸡鸣犬吠、妇人啼哭、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还有一股柴灰与牲口混杂的、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那是凡间。"，"绯鸢脚下一空，连一声惊叫都来不及，便直直坠了下去。"，"口子在她头顶合拢，玉地光洁如初，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南迦转过身，面向高座，弯腰将怀里的雪团轻轻放在脚边。雪团乖乖地蹲坐着，尾巴绕过她的足踝。"，"她直起身，敛了衣袖，双手交叠于额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那是她醒来以来，头一回在众神面前这样正式地行礼，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错处。"，"“启禀神尊。”她的声音清冷如簷下碎玉，一字一字，落进空旷的殿中，“臣之灵宠偶遭不测，须携回殿中将养，今日议事，恕臣不能列席。还望神尊见谅。”"，"高座之上，太初抬起眼。"，"那目光越过满殿屏息的众神，落在她身上。"，"“好。”"，"只一个字，淡淡的，像殿顶星河里落下的一粒光。"，"殿中鸦雀无声。"，"小神们全都噤了声，有的捂住了嘴，有的往后退了半步，有的低下头，再也不敢往殿心看一眼。"，"强神们依旧漠然。有一两位微微抬了抬眼，又垂下了，像看了一场不甚有趣的戏。"，"南迦抱着雪团，转身走了。赤足踏过白玉地，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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