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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玦接过文书快速扫过，上头条条列得分明：起火点确认为柴房，系人为纵火，死者徐渡系教坊司旧人，此前因涉夷陵女子失踪案被羁押，趁夜挣脱后纵火自焚。

文书措辞严谨，将徐渡的动机归结为畏罪自焚，只字未提镇南王与蓓奴的旧事。

“圣上那边，可还需要别的说法？”裴玦将文书放回案上。

“只说让我再写一份详尽的折子递上去。”李韶靠回椅背上，“不过我担心的是萧皇后那边，怕是会借机做文章。徐渡虽已不在教坊司，可毕竟曾是东宫乐坊之人，萧后若想把火引到东宫身上，也不是没有由头。”

裴玦微微皱眉，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徐渡虽是自作自受，可他毕竟曾是教坊司副使，与宫中各派都有过交集。若有人存心想把这事和东宫扯上关系，未必找不出证据。

裴玦道：“臣回长安城后会尽快调阅教坊司旧档，把徐渡与东宫的往来记录梳理清楚。若有人在卷宗上做手脚，臣也能早做应对。”

李韶点点头，他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安排，又指了指舆图上被画了一道红圈的夷陵县城位置。

“还有这第二件事，便是夷陵的善后。徐渡虽死，可他手下那条转运线还在，那几个中间商和接应的人还活着。你走之前，记得把这些尾巴清理干净。”

裴玦垂眼看着舆图上那道红圈，心里默默盘算着人手和时辰。此事不好办，可也在心里把路线过了一遍。那几个接头人分住在城西和城南两处，若分两队人同时动手，采选队伍离开夷陵城前应该能拿下来。

“臣会安排。”

“最后，关于采选最终名单的事……你决定即可。”李韶看着门外，莺萝不知何时蹲在地上，用树棍逗着地上的蚂蚁，“对了，那个失语的姑娘，你打算怎么安置？”

裴玦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起莺萝，“臣是这般打算的，她虽已被除名，可琵琶技艺尚可一用。入不了东宫乐坊的正职，做个替补也使得。况且她此次是因公负伤，总不好撒手不管。在她病愈之前，臣先养着她。”

“珣安你倒是心软。”李韶笑着端起案上的茶盏，“那她这失语症若是一直不好呢？”

裴玦没有丝毫犹豫：“那便一直养着，裴府给她一口饭，还是拿得出的。”

李韶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搁下盏子，打趣道：“不过这么说来，你还尚未娶妻。倒不如借此机会将她收入府内，做个伺候丫鬟，也不是不行，反正她也无处可去……”

“殿下说笑了。她如今口不能言、记不得事，正是最没有依靠的时候。臣若趁这时候将她收进府里，和那些趁火打劫的人又有什么分别？”他说完看向李韶，目光坦荡。

李韶嗤笑一声，倒也不再揪着不放，只摆了摆手：

“也罢，你一贯有分寸，我不多嘴了。只是你既不要纳她，便注意些，回头传出什么闲话来，反倒不美。到时候坏了名声，我也不好跟已故的裴大人交代。”

裴玦颔首应下，起身拱手，遂将李韶送至门外。

远处莺萝还蹲在地上，听到脚步声抬头望过来，一双眼睛清澈见底，毫无惧色，倒比初见时沉稳了许多。

裴玦行至她脚前，低头扫她一眼：“走了。”

莺萝乖乖扔了手里的树棍，拍了拍掌心的泥灰，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像只寻着了归处的雏鸟，寸步不离地缀在他的影子里。

自醒来之后，只要出了房门，她便对裴玦寸步不离。晨起跟着，用饭跟着，议事时便蹲在门口等他出来……

在她混沌的记忆里，他是她睁眼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那些稀薄片段中唯一清晰的面孔。对她来说，说裴玦是她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阿六笑她像只刚出壳的雏鸟，认定了第一个见到的活物便跟着不放，她也不辩驳，只默默地、固执地走在裴玦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而阿六觉得，自家公子似乎对此并不排斥。

回县衙的路上，莺萝同裴玦共乘一辆马车。她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裴玦方才从寺里随手拿的一件披风，把脸埋在柔软的衣料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还未启程，窗外忽然一阵喧闹，人声杂沓地涌过来，紧接着车帘被人一把掀开。

帘外露出一张女子的脸，眼眶红肿，满脸泪痕。确认里面的人是莺萝之后，便在车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萝姐姐，对不起！我对不起你，那夜在江边，我说的那些话，我……我不是人，你对我那么好，我”她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哭得连气都喘不匀。

莺萝低头看着伏在地上哭成一团的阿绣，眉头微微蹙起。她走下车，蹲身轻轻拍了拍阿绣的肩，示意她慢慢说。

阿绣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莺萝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责备和怨怼，反倒只是温和的困惑。阿绣的哭声噎住，莺萝现下这副模样，分明是忘了那晚的事。

难道她那晚被吓傻了？不然怎会忘了自己是如何转身就把她供出去的。

阿绣跪在地上，仰头望着那张茫然而温和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她记得清清楚楚，可对方却什么也不记得了。

还未等阿绣继续开口，裴玦就从车上下来，一把将莺萝拉回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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