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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穿衣。床畔矮凳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干净衣物——月白细棉中衣，苍青色素面夹棉长袍，都是他平日惯穿的样式与颜色，浆洗得柔软，熨烫得平整，领口袖边没有丝毫皱褶。

显然是有人细心准备。

推开房门，冬日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院中积雪未化的凛冽与老梅的冷香。檐下，细长的冰凌正在晨光中滴水，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泠的“嗒、嗒”声。

老梅树下，一位五十余岁、身着深灰棉布袍的老者垂手而立。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见周钰出来，便躬身行礼，动作简洁干脆，透着经年的利落：“公子醒了。老奴周守诚。公子吩咐，您在此间一切事务，由老奴照应。”

“诚叔。”周钰颔首，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

“灶上一直温着粥菜，公子可要现在用些？”

周钰其实并无食欲，胸口仿佛堵着什么，空空落落，又沉沉甸甸。但他仍点了点头。

随诚叔穿过短短一段檐廊，来到东厢一间向阳的小厅。

厅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两椅，靠墙的多宝架空空如也，唯有一束新折的腊梅插在粗陶瓶里，嫩黄的花苞半开，幽香暗浮。

桌上早膳已备妥：一钵熬得米粒酥烂、粥油稠厚的碧粳米粥；四碟清爽小菜——香油拌的脆嫩萝卜缨、酱汁腌渍的细笋丝、撕得均匀的鸡丝、以及淋了琥珀色秋油的白嫩豆腐，上面撒着细细的翠绿葱花。

简朴至极，却洁净熨帖得令人心安。

周钰在桌边坐下，执起温热的瓷勺。他吃得很慢，一勺粥在口中含许久才缓缓咽下，小菜也只略动几筷。味道是好的，只是舌苔仿佛蒙了一层纱，尝不真切。

诚叔候在门外廊下，身影被日光拉长投在门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只在周钰碗中粥将尽时，才悄无声息地进来，接过空碗，为他添上温热的新粥。

用完早膳，净手漱口。周钰没有说走，也没有说留，只是信步又回到了院中。

庭院方寸之地，一目了然。三面房舍，一面高墙，院心一棵老梅，树下石桌石凳。

昨夜一场新雪，此刻已被清扫得七七八八，积雪堆在梅树根下，青石板路洗刷得干干净净，湿漉漉地反射着上午逐渐明亮的天光。

他在院中慢慢踱步。脚步落在微湿的石板上，声音轻缓。

目光拂过东墙根下光秃秃的兵器架，架子上空荡荡的，只余几个铁钩在风中轻晃。

拂过西墙边晾晒的一双半旧布靴，鞋底沾着干涸的泥点。

拂过石桌面上一道新鲜的、深刻的刀砍痕迹。

最后，停在那株老梅上。虬结的枝干苍黑如铁，枝头尚有几簇未能绽放的深红花苞，紧紧裹着，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这院子太简单，太直接，没有任何迂回遮掩的装饰，每一处都赤裸裸地摊开着主人生活的痕迹——粗粝，随意，生机勃勃，带着尘土、汗水与刀锋的气息。

周钰在梅树下站了很久。寒风穿过庭院，卷起他袍角，他却似乎不觉得冷。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呼吸着这院子里独有的空气。

一种陌生的贪恋，从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他贪恋这方寸之地的宁静，贪恋这里毫无算计与权衡的简单，更贪恋这里无处不在的、那个人的气息。

直到诚叔悄然走近，将一件厚实的灰鼠皮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

“公子，院中风寒，仔细着凉。”

周钰拢了拢披风，柔软的皮毛贴着脸颊。他没有回头，只望着梅枝，轻声问：“他平日……在这里都做些什么？”

诚叔沉默了片刻，声音平稳如实：“公子不常在此长住。若来，多在院中练功，习刀、射箭。有时在树下石凳上看书，多是兵书舆图。偶尔……什么也不做，就坐着，看天，看云，看这棵梅树。”

周钰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身影——在晨曦或暮色里，独自一人，挥汗如雨，或沉默静坐。

这个院子，是他鲜为人知的、褪去所有身份与盔甲后，最私密也最真实的模样。

他又停留了几乎一整日。午后在厢房小憩片刻，醒来后，便在诚叔备好笔墨的书案前，对着窗外枯坐，偶尔提笔，却写不下完整的句子，只留下一些无意义的墨点与划痕。

更多时间，他仍旧在院中徘徊，像是要将每一块石板、每一道痕迹、每一缕气息都刻进记忆里。

暮色四合时，诚叔再次来到他身边，低声道：“公子，天色已晚，可要在此用晚膳？或是……老奴备车送您回府？”

周钰知道，该走了。他无法永远滞留在这偷来的时光里。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必用膳了。劳烦诚叔，备车吧。”

回房简单收拾了那身换下的衣物，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左手腕的护腕上。皮革已完全贴合了手腕的弧度，染上了他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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