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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丘走遍了院外，枯井里，贫瘠花土旁，除了死去的虫子便只有杂物，所以他一步步走进屋内。

十几年前来过的那一次，他给李岸烧水泡脚的盆，那天买来的两桶矿泉水，全都在原位放着没有动过。

卫生间没有，厨房也没有，贺春花的卧室没有，李岸的卧室。

这些地方他当年都找遍了，除非有人回来动过。

被关在李岸卧室门外那一夜，李丘没有睡，李岸也没有睡，在凌晨翻出窗户离开。

为什么没有睡呢？

李丘多年后才后知后觉，那夜明明发着烧最需要睡眠的人，为什么同他一样惩罚自己维持清醒？

床上的床单没换过，李岸自杀那天的血干涸在上面，成了褐色斑驳。

那是李丘无法忘却的往事，感受着李岸生命一点一点流逝的1999年12月31日，跨年夜当夜举国同庆，而他们在这间永远失去了母亲的屋子里，打碎所有口是心非，只为拖拽着彼此活下去。

他怀疑过李岸的恨，那是出于对彼此感情的信任，所以逼问过，也挣扎过，他无视着李岸恶言相向的疏离，一次次被推开的手，只是单单想到都会痛起的心脏。

那段日子，他从未想过其他可能。

枕头被轻轻翻起。

单人床，却有两个枕头，是贺春花缝给他们的。

李丘突然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里，和李山一样，他根本不配踏足贺春花和李岸的世界。

就像现在，他根本无法说服自己鼓起勇气去看那张压在枕头下的纸。

和李山那半遗书同样的材质，字迹。

它就静静放在那儿，放在李岸那夜辗转无法入眠的枕头下，他们同床共枕许多夜晚的枕头下。

再浓烈的恨他都承受过，因为无法想象李岸恨他样子而落荒而逃的十二年，如今却因为李岸的不恨而悬在半空。

早就老旧的窗户拼命拍打风霜，挤进来的冷让人头脑清醒又混沌。

十几年，一直为一场不恨而担惊受怕的李丘，还是拿起了那张或许自我折磨惩罚多年才说服自己爱上仇人儿子的李岸，隐瞒着的秘密。

后来的李丘想过很多可能，那遗书最后究竟写的是什么，不要忘记死亡，不要忘记仇恨。

可娟秀字迹亮在眼前，很多，很多的圆形干涸晕染墨迹，层层叠叠，一年又一年。

那些猜测都远去，霎时间朦胧的眼里，李丘在上面滴下新的泪痕。

破败不堪的房子里盈起暖光，那个穿着碎花裙的身影坐在桌前，麻花辫甩在身后，一字一句写的认真。

【小岸，答应妈妈，不要忘记……】

【你是在爸爸妈妈爱里诞生的孩子。】

【岸这个字，是妈妈翻了很久字典才想出来的，未来的你可能会漂泊，会翱翔到离李家村很远的地方，妈妈陪不了你很远的路，可至少，希望在你回头时有岸可以停靠，不管做自己的岸，还是做别人的岸。】

【妈妈这辈子亏欠你很多，我的脾气不好，总是逼你做不喜欢的事，可我还是想很自私地说，小岸，妈妈真的很爱你，非常非常地爱你。如果你不愿意原谅我，那就不要为我去恨任何人。如果你原谅我，那妈妈最后求你一件事，一定，一定不要为我选择仇恨。】

【不知道这封信是小岸还是小丘先看到，妈妈猜是小丘，如果是小丘先看到，不要哭，也不要去和李山争执，你和他是不一样的人，你在妈妈身边长大，和我亲生的孩子没有区别，妈妈只希望你可以健康，快乐，如果以后李山欺负你，可以来妈妈坟前骂他，说不定妈妈会变成其他的，风，雨，或者蝴蝶来保护你。】

【小岸小丘，妈妈在这世界上最爱你们，也不后悔这一趟。】

【你们是彼此未来唯一的依靠，所以……】

最后那一行字，李丘看不清了，他的眼睛被高温灼过，此刻又涌出不间停的泪。

那一张薄薄的纸被三个人的泪，在不同的时代里打湿过，终于绽放出了原本的样子。

贺春花的一生，平淡，短暂，年轻时嫁过来不习惯北方的风雪，时常生病，生下李岸后足足坐了好几个月的月子才能下地，李岸是个不哭不闹的小孩，听话的很，可大概是她身体不好，孩子出生就得了黄疸，为了给孩子治病，李多海去了沈阳煤厂赚钱，一走就是十几年。

钱是很难的命题，所以为孩子愿意付出所有，得到钱的贺春花在面对死亡时才会那样悲伤，又坦然。

六岁开始，贺春花从不把他当作李山的儿子，他是李丘，在贺春花和李岸这里，他从来都只是李丘。

可两张遗书，造化弄人，写满了恨的那张留给杀人凶手战战兢兢保存多年，成了让李丘选择分离，纠结恐惧的诱因。

可明明从一开始就不是这样的。

再没能等来春花盛放的贺春花，在那个冬夜留给他和李岸的，让他们往后余生都不能忘记的课题——

是爱。

李丘从后面窗户翻出去时，把这张被李岸保管的遗书牢牢护在怀里。

他在缕清很多东西，也走了很远。

李家村两旁的河飘上了雪花，或许再有几天就要结冰，李丘就在这条小路上，跌跌撞撞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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