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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5日，蒋煦年的丧事。

仪式当天，蒋家只通知了至亲，通知了几位与蒋家交好的公司股东。

殡仪馆的小厅里摆着花圈，摆着蒋煦年喜欢的摩托和冰球头盔，旁边的架子上还摆着蒋爷爷曾经给蒋煦年削的木头手枪。还有大姐二姐摆在上面的照片相册，里面装满了三姐弟小时候的照片。

唐帆把他和蒋煦年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高中毕业，穿的校服全都叠到了一起，两小子初高中的时候就爱打篮球，唐帆把那个破得漏气的篮球也带了过来。

何教授把蒋煦年在大学里的所有荣誉证书和竞赛奖项带到了殡仪馆。江局长摆了一只小老虎的布偶在殡桌上，那是小时候的蒋煦年去他这个舅舅家最爱玩的玩具，现在孩子走了，江局长看见这只小老虎只觉得心痛交加，不如带到殡仪馆一起烧过去，给孩子在那边作伴。

最中间摆的黑白遗像是蒋爷爷选的，照片里的蒋煦年帅气又阳光地高高抬着下巴，嘴角得意地噙着一抹笑，永远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桌上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像是把蒋煦年这一生都挤在了上面。

二十一岁的男孩，朝气蓬勃地摆在一张小小的桌子上。

宋正因被唐帆扶着走进厅里的时候，所有人都顾不上他们。

蒋爷爷八十多岁一把年纪，坐在轮椅里痛哭流涕，老泪纵横。所有亲朋好友都在流泪，蒋青松面容沉凝地坐在那里，额角似乎也因为丧子之痛，一夜之间多出些许白发。

宋正因僵硬得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被唐帆半拖半扶着走到蒋煦年的遗像面前，手才刚碰到蒋煦年笑着的嘴角，血红的眼睛就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

宋正因艰难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唇却抖得不成样子，嘶哑的喉咙里只能挤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傻孩子……傻孩子……”

宋正因悲痛地闭上双眼，双腿一软忽然跪在了地上，他痛苦地紧紧压着胸腔，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痛得他连呼吸都像在凌迟。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肝肠寸断的悲痛，不明白那个几天前还笑嘻嘻黏着他的蒋煦年，那个撇着嘴等他哄的蒋煦年，现在却和他天各一方，生死相别。

此时此刻，他恨透了对蒋煦年欺骗利用的自己，恨透了对他一片真心无视冷漠的自己。那些不甘心屈居人下的别扭，那些埋藏深处不敢踏出的胆小防线，那些久居上位只愿意掌控别人的傲慢，全都在这一刻碎了个彻底。

他对蒋煦年不止说过一遍，说他这辈子一定会付出代价，一定会遭到报应，他没想到自己如此恶毒的骂语竟然真的有一天会灵验。

他从未如此痛恨那个冷血无情的自己。

他不是不喜欢蒋煦年，他只是太软弱，太自私地只考虑自己。

他的妈妈曾经亲口对他说过：“正因，你其实一辈子都不会真正爱上任何人对吗？你太怕变成我，太怕变成那个总是被男人抛弃的我。”

他的妈妈与其说是出轨，不如说一直困在感情和心理创伤的怪圈里。

宋正因的妈妈其实是一个很真诚的人，一个总在付出但很少得到回报的人，她真诚地去对待自己的每一任丈夫，但也许是遇人不淑、或是她的所有付出都被别人当成了理所应当，他的妈妈年轻的时候，从来没在一段关系里得到过平等的爱和在乎。

极度真诚的人似乎无法接受感情的裂缝，被背叛的次数多了，她的妈妈开始在每一段感情里变得捕风捉影，一点小的裂痕就能让她对一段感情提前下了消极的定性，到了中年的时候，他的妈妈对感情和丈夫变得越来越刻薄，一点小的风吹草动就能让她对现任的伴侣充满怀疑和不信任，她开始拿着刁钻的放大镜去寻找丈夫爱她的证明。

她在感情里永远带着猜忌和怀疑，她用这样的方式逼走了一个又一个恋人，在新的恋人又要抛弃她的时候，提前转身用“出轨”来自欺欺人地麻痹自己。

宋正因很小的时候就目睹着他妈妈的痛苦，目睹着妈妈的反复投入和反复被辜负。对孩子来说，母亲就是世界的原型，他的妈妈从很小的时候就用行为告诉他，爱是危险的，真心是会被伤害的。

于是宋正因只能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成为他的妈妈，渐渐的，他活成了妈妈的反面。

他妈妈对待感情追求极度的真诚，宋正因对待感情却永远有所保留，从不追问伴侣的秘密。他的妈妈追求一腔热血、轰轰烈烈的爱意，宋正因只相信合适安稳、不出差错的稳定。宋正因永远不会因为一段感情闹得天翻地覆，也不会因为一个人去真的伤心或是痛哭流涕，更不会对一个人产生危险的占有欲。

直到他遇到了蒋煦年，这个满心满眼把对他的喜欢挂在嘴边的人，这个总是在激怒他、让他一次又一次失去风度破口大骂的人，一次又一次让他提心吊胆、心情忽上忽下的蒋煦年。

蒋煦年每时每刻都在挑逗他的神经，所作所为无不牵动着他的情绪。渐渐的宋正因发现，他的高兴、他的愤怒、他的担心忧虑和恐惧，他的一切一切的感情都和蒋煦年有关，他甚至在蒋煦年和其他女孩有交集的时候，产生了不可控制的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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