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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再次伸去手,将篾片上那粒酿出了蜜色、若染了赤血的樱桃,递到她嘴边…… 曲江池坊就在杏园坊对面,往年跑商一回京城,他就会带着云卿去曲江坊觅食寻乐。 云卿爱吃的那些小食小吃小饮,每家铺子都还客丁兴旺,却没了她……好在上天见怜,又送来一个宋梨花! 他带着宋梨花,将云卿爱吃的小食小吃小饮全尝了一遍,就好像、好像又将云卿喂得饱饱的,也看得他心头满满的…… “笃笃笃……笃笃笃……” “主君,屋内静悄悄的,也没个响动,你可是晕了?” 沐房门被晏长平不安地连连敲响,打断了杜枕山的思绪。 “陈婆子方才来说,小公子找了宋娘子一个下午,一个晚上,本已哄好,不知为何方才又闹腾起来,非要去找宋娘子,只怕唯主君能安抚,烦请快些出来。” 杜枕山浸身浴桶之内,双臂懒搁于桶沿,闻话缓缓抽回神魂,轻道:“我无碍!知道了。” 下午接走宋梨花时,儿子晏靖朝午睡未醒,想必是因此不安。 他掬水在手,欲洗尽滚上脸的泥污,掌中染着烛光的净水,却闪出宋娘子清澄澄的脸。 她满眼心疼地凑近来,哭哭啼啼地问:“张翼虎,你疼不疼啊!” “哗”地一声水响,受了他一拳击打的水面水花四溅。 他双手扒住桶沿,如玉的脸上除了挂着水露,还挂满了愤懑和郁怒。 那个莽夫也就是壮实一些,略微高他一星半点,虽未看清眉眼,容貌绝无可能超越他,更何论财力。 日间在画舫,宋娘子说,来京路上莽夫对她安份守己,她与莽夫并无女男之情,不过恩来恩往。 记得他将宋娘子救回去的头夜,稳婆意外帮她验了身子,确实还是未经人事的处子。 既是无情,既是恩来恩往,那为何,那个莽夫会发狂冲来打他?他与莽夫打成一团时,又为何她会全身全心护那莽夫? 他绝无可能被那莽夫比下去……可宋娘子却只见那人,不见他! “主君,小公子他……” “别催了!” 门外才又响起晏长平的催促声,就被他暴喝掐断。 他阖目喘了几喘,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吁出,自浴桶内湿涝涝站起,伸手取来搭在架子上的细软薄巾。 不多时,他敞衣披发出了沐房,袍袂飘扬地走在湿漉漉的庭院。 晏长平撵上来与他并肩,晃眼一瞥,见他掩在乌墨湿发内的左眼红肿油亮,咬牙忍了又忍终还是问:“主君,可是要将那厮……死处了?” 他闷声走了一会儿,才难堪道:“再说吧。” 他不信,以他的容貌,身份,财力,得靠背后下死手方能取胜! 他更不信,温婉娟秀、满腹香方,纤手弄巧的宋娘子,会喜欢一个无才无德更无钱的粗鄙莽夫! 有恩与她又如何?他不仅也是宋娘子的救命恩人,还是酬付宋娘子丰厚薪俸的东家! “两位公子可已回来?” “晏二公子回来了,也正在沐浴。” “杜二因何未归?” “我也不知,晏二公子沐浴一毕,我就请他过来奏禀。” 还未走近正院,就闻晏靖朝惊天动地的哭喊声,隐约似在哭喊“娘亲”,还有婆子们乱汪汪的哄劝声。 杜枕山修眉紧拧,心头不胜烦扰。 走到正院门口,他一个止步望向晏长平,握拳抵鼻轻轻一咳:“咳,方才那事,万莫外传。” 晏长平自然晓得,拱手应声:“我这就去找两个门子。” 杜枕山脸耳微烫,一颔首,转身一跨入正院,儿子的哭喊声就山呼海啸地扑面泼来。 “爹爹,不要朝儿。娘亲,不要朝儿。走,走外头……找娘亲,要找娘亲……” 雨停风歇,又为夜里,儿子哭喊声又凄又厉又尖细,千针万芒一般,直往他心头又戳又扎,听得他拳手捏紧。 抵门,掀袍,抬腿猛地一踹,正屋朱门“砰”地一声重重弹开,骇得晏靖朝哭声立止,满屋婆妇惊看。 他乌青着一只眼睛,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敞开着披袍,裸着白莹莹的胸腹,冲婆妇们挥手外指,怒声:“这么多人哄不好一个孩子,都给我出去!” 婆妇们鲜见主君如此失态,更罕见他这般满脸怒火的暴戾样,便羞愧地松开小公子,个个低眉顺眼出了门去。 晏靖朝也披散着头发,穿着白雪的亵衣亵裤呆立看他,未从惊吓中回神,肩膀一抽一抽地啜泣。 他胸腹剧烈起伏,阖目喘了好几喘,方才忍住心头躁火,走向儿子。 靖朝七岁了,个头也不小了,唯心性还若三岁稚子。 是以,一直是他陪儿子睡觉,走南闯北也尽都带着,不敢也不舍弃下一日。 他单膝一跪,跪在玉润花娇的儿子身前,伸手替儿子捋开沾脸的泪发,双手轻轻捧住儿子的泪脸,拇指将儿子眼泪左右一抹,柔声轻嗔:“大晚上不睡觉,却闹人,成何体统?” “娘亲,不见,爹爹不见,好久……”晏靖朝终得回神,冲他抽抽噎噎,“要见,要见娘亲。” “往后莫再叫人娘亲,她是先生。” “是娘亲,说是娘亲,说是娘亲……” “她姓宋,是爹爹给你请的蒙师,非是你的娘亲。” 晏靖朝一呆错愕,蓦地发疯朝他连打带踢,哭声震天响:“坏,你坏、你坏……” 他左右晃脸,躲闪儿子挥打来的巴掌,咬牙承受。 儿子与宋娘子相处不久就如此依恋,他却吃不准宋娘子的态度,与其等她突然离开,激得朝儿病情愈重,倒莫如…… 倒莫如,他现在就一点点揭开,儿子心上这道经年未愈的疤,帮儿子除脓祛腐。 晏靖朝见踢打无用,一个转身大哭着朝屋外跑:“后院找娘亲,要找娘亲……” 他眼疾手快一把将儿子拦腰搂回,红着眼挟在腋窝下起身朝榻边走,虽牙关紧咬,语气却尽量温柔。 “别去了,先生不在。外头湿涝涝的,你已沐浴更衣,再莫弄脏了。” 晏靖朝见挣扎不脱,张嘴就往他夹搂的胳膊上重重一咬,咬得他眼眸一张,压了一路的火气蓦地就燃了。 他挟着晏靖朝冲抵床榻,又捞到榻沿上面朝下按住,扬起巴掌朝着小屁股就是一顿打。 “要娘亲、要娘亲,天天要娘亲,向我要了五年娘亲,你还想讨要多久?” “要娘亲,要娘亲,要娘亲……” “我上辈子是造了多大的孽,老天才往我手里,塞来你这么一个傻儿子?” “不转陀螺、不转陀螺,要娘亲、要娘亲……” “啪啪”作响的巴掌声中,混杂着父子二人,你来我往的哭吼声。 “别要了,你娘死了,五年前就死了——” 冲口吼出的话,将他自己吼得脸色一白愣住,也将哭闹的晏靖朝吼得止住了泣声。 自怔愣中回神,见儿子伏着一声不吭,他慌忙将儿子掰正抱起,又在榻沿坐下将儿子搂在怀里。 红着眼一看,见晏靖朝满是泪水的脸涨得通红,口唇乌青大张着,蓄满眼泪的杏眼大张,若断了气息。 他惊恐地又掐人中、又抹泪、又拍脸。 “朝儿,醒醒、醒醒啊!” “方才爹爹是吓唬你,娘亲没死,明日就能见到娘亲,醒醒!” “嗷——” 晏靖朝复又一声长嚎,惊天动地。 “我老远就听见了巴掌声,东方玉台,你可是在打我姐的心头肉肉?” 晏云洵从大开的门风疾火燎冲进来,双手将晏靖朝从他怀里夺走搂住,一面给外甥抹眼泪,一面朝外头走:“他果真打你了?不哭、不哭了。走,同舅舅困觉去。” 见儿子吊回气息,杜枕山心跳如雷,如蒙大赦,却冷喝:“站住!栖池为何未归?” “夜食上,方台端跟栖池聊得欢了,留他饭后吃酒久叙,我本也想留下,却被方思珍连推带攘地劝了回来。那女子小家子气,多我一张嘴,吃得了她家多少酒?凤娘的坟头还指望我找呢。” 晏云洵嘀咕嘀咕抱着外甥转回身,看清他的眉眼吓了一跳,走近他凑脸细看后讶笑:“你这是被……宋娘子那个相好打的吧?” “胡言乱语,宋娘子何来相好!”杜枕山脸蓦地就红了,转身背对,又略一侧目,“这闲话,你是从何处听来?” “两个门子说的,你与那人是在大门口打的架,还让我赶紧过来看你。你打不过那个相好,吃了亏,却将气撒在我这肉肉身上?” 被晏云洵一语扎心,他气急败坏转回身,伸手去抱儿子:“过来,陪爹爹睡下了。你舅舅身子臭甚,爹爹身子是香的。” “不给!你也真是,好歹练过,竟被一个粗人打成这般模样。” 晏云洵转身避开他的手,儿子也将舅舅颈子搂得死死,小脸埋在肩窝里不看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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