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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拥挤间,从晃动的缝隙里看他,高大的身影模糊成一道剪影,挺直冷漠,轮廓锋锐,朝着温斯语投来的那眼却意外平静。 温斯语穿走了他的大衣。 贺知意的大衣对他来说太大,袖口很长,勉强探出手来用手指捏住,手臂交叉,按在胸前。 两个人隔着嘈杂的人群对视了会儿,贺知意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温斯语的睫毛压下,看着地面,打算消极沉默对抗。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分手三年,贺知意不能查问他为什么走,要去哪里。 “温斯语。”他喊他。 温斯语按在胸前的手,瞬间捏紧了大衣的衣襟,听着贺知意继续往下说。 “你真是越来越坏了。上次没亲着就不认账,这次亲了,还打算不认账?”贺知意笑了声,“邪恶坏兔子。” 温斯语抬起眼,注视着贺知意。 贺知意的眉骨很高,在眼眶那儿投下自然的阴影,莫名有些憔悴,或许是被雪濡湿的头发,有几缕垂了下来。在他来之前,贺知意已经在机场找了他一圈了。 温斯语:“什么。” 贺知意:“去哪儿?” 温斯语不说。 贺知意双手插在西装长裤的兜里,朝着他缓步走近,“是啊,都打算不告而别了,又怎么会告诉我呢。” 温斯语抿了下唇,“想过。可是,他们,是你,找来。” 顿了下,“讨厌,我,说过,讨厌。” 贺知意:“我只是想…” “我,不想。”温斯语肩膀的起伏变大,“我,讨!厌!” 贺知意抬手想要握住他的肩膀,温斯语很用力地躲开,险些摔倒,手放弃捏住敞开的大衣,撑着墙,大口喘着气。 贺知意不敢再走近,立即后退半步,“温斯语,我不过来,深呼吸,深呼吸。” 眼前的漆黑消退不少,温斯语用毫无血色的嘴唇对他说:“贺知意,不要。” 贺知意忍住话,可见到温斯语转身要走,还是开了口。 “我只是希望,像今天一样,你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情,至少还有其他人能够在你身边,替你分担。” 温斯语定住脚步,“为什么。” 贺知意看着他即将离开的背影,试着让语气轻松些,“因为你拒绝让我爱你,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我想要有人爱你。” 温斯语背对着贺知意,抿着的嘴唇里,牙齿轻微又快速地碰撞在一起,发出像骨骼疼痛的声音。 然后呢? 在生命最后的三个月里,最后的三周,得到爱,然后呢? 温斯语的眼泪快速地从眼眶砸落,没有经过脸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可在死前得到的爱,会留下无尽遗憾。 温斯语努力想走得自然些,加大止疼药剂,应该不会痛了才对,为什么,他的心好痛。 这时,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他的名字:“息云!” 不对,不是他的名字,听错了。 一阵如同急风骤雨般的脚步声,朝着温斯语继续逼近,越来越近,最后包围了他。 温斯语环视四周,那几个人从正前方出现,带着眼泪,期待,感激,还有温斯语无力再去分辨的情绪,朝他扑过来。 温斯语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算了,就这样吧。 温斯语疲惫不堪地闭上眼睛。 贺知意推开旁人,从身后接住了昏迷的温斯语。 …… 戴维德处理好了机场这边,要求随时备飞,温斯语的情况等不了太久。 等他赶去找温斯语,却只看见议论纷纷的旅客。 戴维德问了一大圈,才得知他们早走了,刚刚好大的阵势,像是电视剧里找到民间失散的太子公主。 “好像是被吓晕过去了。” 戴维德又听见急救车已经将人送去了医院,才放了下心,但很快,他意识到了什么。 温斯语有急性造血功能停滞[病史],突发昏迷,一定会到糖皮质激素。 可这与温斯语的化疗用药冲突,会加重骨髓抑制,诱导化疗耐药,甚至促进肿瘤进展。 戴维德立即给贺知意打去电话,没人接,他边往医院赶,边打给可能会联系上的人。 …… 急救通道,一路绿灯。 温斯语被送上了医院的担架床。埃里克已经跟其他人沟通过了,温斯语急性造血功能停滞的病史。 主治医生:“急性造血功能停滞,合并昏迷。先上甲泼尼龙,40毫克…” “息云!” “息云呢?息云怎么会突然昏倒?” 本就吵闹的急救中心,因为纪、李两家人的到来更加杂乱,还有警卫在进行安全排查。 贺知意站在抢救室外的走廊,看着病床上正在被检查的温斯语,单手抱胸,另只手靠在唇边,皱眉沉思。 四人见到贺知意,立即将他团团围住。 “知意,息云怎么样?” “他怎么会昏倒?是不是被我们吓到了?” 贺知意没有说话,甚至在忽略他们的存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病房里的医生,主治医生正在让护士使用甲泼尼龙。 “知意?” “知意?这到底怎么回事?” 贺知意盯着去拿甲泼尼龙的护士,沉沉吐出两个字:“闭嘴。” 四人愣住,不明白贺知意为什么突然这个反应。关心则乱,还准备继续追问,被一旁回过神的埃里克拉住。 贺知意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埃里克问:“老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贺知意眯了眯眼,看着护士即将把那支药推进温斯语的静脉中,突然,他冲了进去。 “不能用糖皮质激素。” 主治医生愣住,“贺医生,这是病人的常规治疗用药。” 贺知意还是没办法抓住冥冥之中的暗示,但他握住了瞳孔笔,来到温斯语的床头旁。 他弯下腰,翻开温斯语的眼皮,“瞳孔不等大,对光反射迟钝。不会是造血功能停止造成的。” “先上甘露醇,”贺知意看向埃里克,“联系ct,紧急头部平扫。” 恍惚间,埃里克仿佛回到了波士顿。 他立即跳起来,“好的老板!” 纪桉明的秘书来了一趟,美国那边回复了,李充山一起过去。 纪延和李悦不懂正在发生什么,跟着贺知意去了ct室,也被拦在了门外,只好问埃里克,到底怎么回事。 埃里克:“是这样,根据斯语的病例他患有急性造血功能停滞,像这样的昏迷就会是因为贫血导致,所以,会使用糖皮质激素。” “那为什么知意让不用?” 埃里克摇头,“我不清楚,但我相信贺医生,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不用那个激素,会不会耽误治疗?” “不会,已经用上了甘露醇,而且脑部紧急ct很快,”埃里克想了想,带他们进到ct控制室,“不能说话,老板不喜欢有人在他思考的时候呼吸。” 纪延和李悦靠墙站好,连连点头。 贺知意坐在屏幕前,看着被推进仪器的温斯语,一会儿,右手边的显示屏出现了温斯语的脑部ct 贺知意夺过鼠标,“让开。” ct技术员和放射科医生都愣了,不明白一向温和的贺医生,怎么突然变了个人。只有埃里克见到了曾经的贺知意。 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果然啊,只有斯语才可以让老板变回从前的混蛋。 贺知意一下下翻着温斯语的大脑横断面切片,额叶,侧脑室,基底节……都没有问题。 他松了口气,下一页,胼胝体层—— “咚!” 戴维德跑得太快,撞上了ct操作室的窄小门框。 贺知意皱眉看过去,戴维德看着贺知意,忽然,很小声地对他说了句对不起。 贺知意皱了皱眉,没明白他的意思。 身后,靠墙站着的纪延和李悦在屏幕上看到了什么,问:“这个,浅灰色的是什么?” “像蝴蝶一样的东西?” 霎时间,贺知意浑身血液凝固,不可置信,缓慢而僵硬地扭过头,看向屏幕,与那只,从胼胝体出发向大脑两侧额叶延展出翅膀的[蝴蝶]对视。 灰白的光,照在贺知意绝望的脸庞上。 埃里克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巨大的,完美的,对称的,堪称杰作的蝴蝶型胶质弥漫瘤。 突然,好似双腿发软,他后背抵上墙,声音干涩,指着屏幕,“这是,那个,25岁,放弃,放弃……” “什么?” 纪延和李悦在不停追问,“你们在说什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悦悦,阿延…” ct室门外又来了人,纪桉明低头,擦拭着手中的镜片,手指有些发抖;李充山魂不守舍,他看着女儿,张着嘴,到嘴边的话突然说不出口。 “爸?美国医院那边回消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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