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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斯语想到了水田里的蚂蟥,吓坏了,赶紧跑进浴室,照镜子。 没来得及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温斯语先看见自己胸口上的点点红色。还在动,颜色由浅变深,渗透进去,变成暗红血痂。 温斯语捏着珍宝珠,抬头,股股鲜血将他的口鼻覆盖,还在不停地流。 他本能仰头,想到贺知意教过他会窒息,但太晚了,低头时,血已经呛进了气管里。 温斯语开始剧烈地咳嗽,手里的珍宝珠掉地,浓烈的铁锈味却汹涌地漫上来,难以抑制,恶心。 跪在马桶前,小腿骨硌在掉落的糖果上,很疼,却敌不过温斯语被咳嗽和反呕一同折磨的喉咙和气管。 血还在流,温斯语咳得越凶,血流得越厉害,他越想吐。 他挣扎地抬手,去扯毛巾按住鼻子,险些再次被绊倒。胃里吐空了,温斯语却趴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 浴室地面干燥,温斯语的脸贴在那里,张着嘴,微弱喘息,刚刚飞溅的血液,在他雪白的脸孔留下残忍的划痕。 不知过了多久。 温斯语拖着无力的四肢,收拾好自己,冰袋敷在鼻梁和前额,拿出手机,联系林致远。 放疗的急性副作用,放射性脑水肿呕吐,鼻腔粘膜受损,都发生在了他身上。 温斯语坐在床尾凳上,单薄纤弱的背影,孤孤单单的。 穿好衣服,温斯语不停给脸扇着风。 方才敷过冰袋的地方好红,比他一直忍住眼泪的眼睛还要红。 会被发现的。 温斯语不想被发现,不想哭,他要勇敢地战胜病魔。 走在下雪的小路上,身体似乎不属于自己,恍惚间,温斯语看见了不远处的贺知意,还有身旁同样高大的人影。 “贺知意…” 温斯语突然就哭了出来。 他好想贺知意,从靠近河谷的近道小路过去,努力迈大了步子,真的很努力,谁让他是个哑巴,根本喊不大声,贺知意听不见。 “贺知意…” 温斯语抬手,想跟贺知意挥挥手。下一秒,整个人消失在了雪地里。 - 李潇车开错了道,贺知意等了他好半天。 李潇来逃难的。 家里吵得厉害,小三当得也不成功,新年假期无家可归,听说贺知意这儿在办喜事,就想来凑凑热闹,顺便见一见大名鼎鼎的温斯语。 在他们还在泥地打滚的年纪时,贺知意就已经很欠揍地往他们身上喷消毒酒精。 几年前,李潇找贺知意有点事,以为他在波士顿,结果贺知意在农村地里头给他宝宝打谷子。 说是他宝宝舍不得,还想把最后一茬谷子收了。 “你怎么不喊人去做?” “我宝宝说了,农村的女婿都要会插秧打谷子,不然就我一个人不会,他出门会很没面子的。” “……家财万贯,年薪千万,哈佛医学院双博士也会没面子?” 贺知意丢下句,“跟你们城里人说不清楚。”就挂了电话。 除了贺知意天天夸,天天提,他的姑姑、李悦也提到过温斯语,不过是他的画,说他很有天赋。 温斯语第一次办画展,李潇未到场,但捧了钱场,买了画。 李悦是淮海美院的院长,鲜少夸人,尤其是「有天赋」这一词,在她眼中最有天赋的是她的孩子。可孩子走的时候太小,留下的涂鸦和画都不多,悉心保存,二十年也逐渐泛黄褪色。 李潇想把画转送给她。 李悦没收,触景生情,何必呢。 “你家小温最近有画展吗?”李潇问,“就在雍城。” 贺知意警惕,“问这个做什么?” “过几天就是我表弟的生日,姑姑每年这时候心情就不好,想带她出门散散心。” 丧子之痛像扎进肉里的刺,又因为事情过去太多年,伤口愈合,不再流血,刺却在陷在血肉隐隐作痛,就连想哭都找不到宣泄口。 能让姑姑好好哭一场,也好过只是靠抗抑郁药度日。 贺知意的确有这个打算,等工厂的事情告一段落,就要给温斯语在雍城办画展。 温斯语的状态有些不对劲,贺知意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久不画画。 而每当提起这件事,温斯语就不开心,眼睛一红,嘴一嘟,贺知意不敢惹他。只得旁敲侧击,慢慢地劝。 贺知意:“他不一定会露面,你也别想着介绍他们认识,我不想他有压力。” 温斯语对亲生父母的话题很敏感。 贺知意也不希望他成为谁的慰藉,兔子就是兔子,多吃胡萝卜,多嗮太阳,多长高,健康开心怀揣理想的乖兔子。 “我姑姑和姑父自从他去世之后,都没再要过孩子,不会把他看过什么替代品。” 李潇有些不服气,“我表弟出生的时候,漫天祥云,百鸟朝鸣,后院那棵枯了多少年没开过的梨树,一夜之间全开了。” 贺知意冷笑。 李潇:“我表弟画画也很厉害,他要是还在,不会比你们家小温差。” 贺知意:“哈,需要我提醒你吗?我们家温斯语,十八岁就骗走了我一个亿美金,差点就被fbi抓了。” “……你这骄傲什么呢。” 贺知意懒得理他,开始满院子找人,问有没有谁看见温斯语。 “怎么了?”李潇问。 “有点跟我闹脾气,早上还要打我。” “怪不得你同意让我过来,原来是拿准了他心软,见到有外人在,不会太驳你的面子。” “当小三的就是不一样,这都知道。”贺知意还击。 “……” 李潇是真想见一见温斯语,这么多年只在贺知意某次发布的照片里,见过一眼,莫名的亲切。刚想保存,结果照片被贺知意删了,换成了和往常一样挡着兔兔贴纸的照片。 贺知意防外人跟防贼一样。 李潇没敢找贺知意要照片,他们三十年的友情很脆弱,各自老婆一碰就碎。 “等会儿,”李潇喊停贺知意,“你们,复合了?” “没有,复合了他就不生我的气了。” 亲都亲不得,长那么好看的脸,白乎乎,软绵绵,还香,不就是给他亲的吗? 从见到温斯语第一眼,贺知意就被他强烈吸引,没谈过恋爱,却好像雄性的本能被瞬间激发出来。 想在领地筑起巢穴,把温斯语叼进去。夏天不让他热着,冬天不让他挨冻,每天打猎回来,温斯语埋头嚼嚼嚼,他就把温斯语圈在怀里给他舔毛,舔脸,舔哪儿都行,浑身都舔得油光水滑,怎么看都漂亮。 李潇:“为什么?这都一个月了。” 贺知意拿出手机,准备给温斯语打电话,“我还在负责他二叔的病例。” “还是跟你的手有关?” “…至少,”贺知意顿了顿,“等我处理好这件事。” 证明他能照顾好温斯语,不会自我怀疑,不会让温斯语看见他无能的一面,让温斯语毫无负担地回到他身边,全心全意,重新爱上他。 而不是靠乞求和可怜。 李潇没再说什么,点点头。 电话拨通了,温斯语没接,也不在家。 “没事,闹脾气是这样,你越找,他反而越躲着你。” “是吗。如果是你老婆,你会不找吗?” 李潇:“不会啊。” 贺知意:“那就不得了。” 贺知意立即大步跑进雪里。 - 温斯语掉进了积雪的干涸河谷里。 又是这里,第二次了。温斯语给兔子挖野菜也是从这儿摔的,但这次没了会割伤他的野草灌木。 贺知意让人挖掉了。 雪厚,没有被磕着碰着,只是滚了几圈头有些晕,也可能是刚刚留了太多鼻血,失血过多。 温斯语没戴助听器,兜里的手机也不知道滚去了哪里。 就像他。 冬天断流个河谷极深,且宽,雪海茫茫,温斯语只是一颗掉进里边的小石子,连一丝波澜都不会惊动,甚至不会呼救,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躺在雪地里,望着碧蓝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可能在想没关系,贺知意会找到他,但又在眼泪被风吹得冻住后,自己尝试了。 温斯语爬上去会滑下来,想绕出河谷,全是几米深的大雪,腿迈进去就拔不出来,刺骨的雪渗透进布料,拖出他的脚步,才十米就走不动了。 河谷的风很大。 他想起贺知意教过他的,尝试往背风面的高处爬去,找到棵粗树干挡风,做标记,挖雪洞。 温斯语挖不了动,只能蜷缩在树后,在心里自问自答:然后呢? [然后,告诉自己别怕,等我来找你。] 温斯语不知道,温斯语觉得贺知意不应该来找他。 他打了贺知意,很凶。 贺知意能找到他吗?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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