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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写你的,我写我的。” 他看着她,眼神澄净如秋夜的星辰: “我们都不偷看对方的,好不好?” 时徽予望着那一片雪白的灯面,唇边漾开温柔浅淡的笑意。 “好。” 她柔声应道,十分乖顺。 闻言,引珠和陈瑾年招呼下人捧来笔墨,搁在一旁的石案上。时徽予拈起笔,笔尖悬在灯面上方,久久未落。 她该写什么呢,一切虚妄的祈愿,在前世她真实经历的血海深仇面前,都何其可笑。 可她还是偏偏要写,既决定了要演好这出戏,便要演得尽善尽美。想着,她弯起嘴角,笔尖落下,行云流水般书下九个端正的良体: “愿阖家平安,岁岁年年。” 她想求的太多,凝聚成这一句,蕴含着的,却是父亲和族人安稳的下半生。 最后的笔画完美落下,时徽予搁下笔,抬眼时,正见解游也写完了。他收笔的动作极快,见她望来,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时徽予只作未见,笑意温婉: “殿下许的什么愿?” “说了便不灵了。” 解游抿着唇笑,声音低低的,带点执拗: “要让这灯带上天穹,带给诸神,方能如愿。” 两人各执灯身一侧,同时松手,那巨大的孔明灯载着灯火,缓缓离了他们的掌心,悠悠然向上飘升。夜色浓稠如墨,衬得那一团暖光愈发明亮柔和,如同倒流的星辰,朝着无垠的天幕缓缓归去。 此刻时徽予心中忽然有些滑稽地想着,这一盏轻飘飘的孔明灯,或许根本无法承受她笔墨间的庄庄冤情、条条人命。 她就这样仰头望着,面上仍是那副被感动笼罩的温婉神情,心中却一片漠然。她盘算着灯落之后该说些什么得体的谢辞,明日又该如何应对他可能因今夜而起的更多亲近。 她一时出神,只望着那孔明灯在半空中缓缓上升,悠悠转动。暖光流转,灯身另一侧的字迹,竟从解游的那面,转向了她的这边。 “愿吾妻如月,平安皎洁。” 墨迹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时徽予怔住了。 她望着那九个字,思绪却仿佛被骤然抽空。周遭的夜风、虫鸣、侍从远处轻微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消退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唯有那一行字,在视野里越放越大,大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罩进去。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尚是待字闺中的时家小姐,与还是太子的解游是真正的初相识。他夸她的眼睛清亮如月牙,柔软如春水,她羞红了脸,低头绞着衣带,他便又说,月牙虽好,终有阴晴圆缺,不如做一轮满月,难得圆满。 他们一见钟情、情定三生,解游为她寻来无数稀世珍宝,与她描眉作诗,对她鸳鸯情深,给她自己能给的一切。世人都道,太子情深似海,可尽管解游对她千依百顺,却从没说过,愿她如月,愿她平安皎洁。 这九个字这般轻、这般软,连一盏灯都可以带着它们飞往上天,却又这般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孔明灯继续向上飘,那字越转越远,终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混入漫天繁星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时徽予依旧仰着头,脖颈僵直,她不敢低头,不敢对上那双正望着她的眼睛。 可她终究要低头的。 她的颈项缓缓垂下,目光从深邃的夜空,落回眼前这方寸人间。夜风恰在此时拂过,将最后一缕云从天边吹散,月光毫无遮拦地洒落,铺满整座水榭,铺在解游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清辉之中。 他就那样望着她,那双眼澄澈清明,那里有她被全然包裹的倒影。她看到自己微微蹙起的眉、抿紧的唇、还有将落未落的泪。 此刻的解游,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大婚之夜温柔的缱绻,一年来看似无懈可击的深情,这些都带着一层水磨琉璃,美则美矣,却终究隔着什么。而此刻这双眼,却是琉璃碎尽,水落石出,坦坦荡荡地将一颗心捧在掌心,赤条条地递到她面前。 时徽予望着那双眼,仿佛看见那年东宫海棠树下,十八岁的太子隔着满树繁花望过来,少年狼狈地别开脸,耳尖红透的样子。 她看见前世他们真正的大婚之夜,解游为自己掀开盖头时,目光里毫不掩饰的虔诚,仿佛她不是他的妻,而是他求了半生终于得见的菩萨真身。 可也在这同一双眼里,她也看见那道冰冷无情的圣旨,墨迹淋漓,一字一句,判了她时氏满门抄斩。她看见那杯御赐的毒酒,白玉盏,鸩羽红,至死,他都没有来。 时徽予脖颈的那道旧疤猛然灼痛起来,猝不及防,仿佛那杯毒酒才刚刚入喉,灼烧感从喉间一路蔓延至五脏六腑。 泪就这样落了下来,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眸,再也承载不住这汹涌的潮水,任由它无声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砸在金砖地上,碎成无数片。她甚至忘了自己还在演戏,仓惶地流着泪,眉尖蹙起,唇瓣微张,像一个溺水之人,茫然无措。 “徽予!” 解游的声音骤然切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他疾步上前,他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道: “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的指尖终于落在她脸上,轻轻地颤抖着,替她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那触感温热,与灼烧般的痛楚交织成一片混沌。 时徽予猛地偏过头,避开他的手指,也避开他那双过分澄澈的眼。 “我无事。” 她垂下眼睫,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冬日冰层下的暗流,压抑着所有翻涌的巨浪。 “只是今日奔波累着了,此刻太过感动,有些乏。” 她甚至还能牵动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殿下的心意,徽予都看到了,心中动容万分,多谢殿下。” 她微微侧身,将那道还凝在眼角的泪痕藏入阴影,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方向,低声道: “我想先回去歇息,殿下今日也累了,不如也早些歇息。” 她不等对方回答,转过身便离去,身后,解游静静地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追上她的裙裾,却又在最后一寸距离,颓然停住。他望着她的背影,几次想要开口,最终只是垂下眼,那双刚刚还明亮的眸子,慢慢沉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夜风吹过水榭,那盏孔明灯早已不知飘向了何方。 回廊的灯火次贪恋 身后的脚步没有停。 解游绕过她身侧,径直走到妆台前,背对着她,开始解自己腰间的玉带。他的动作很轻,玉扣没有发出一丝碰撞声,随后他将玉带搁在台面上,又取下金冠,一头墨发便散落下来,披在月白的常服上,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时徽予还站在原地,解游便转身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去,可时徽予没有退,也没有抬眼,她只是垂着睫,望着他衣摆上那一道极浅的暗纹,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徽予。” 他唤她。 她没有应。 他看了时徽予许久,二人不再出声,时徽予始终低垂着脑袋,不知对面的丈夫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解游同样如此,他目不转睛地注视妻子,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要看穿这温顺恭谨的表面下,她究竟为何哀愁悲伤。 良久,解游忽而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她领口那枚盘扣,动作极慢。他一颗一颗地解着,从领口到腰际,繁复的宫装在他手中层层剥落,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他的手指始终不曾碰到她的肌肤,只在衣料边缘小心游走。 时徽予始终没有动,只是在他俯身为自己解腰间那枚玉佩时,垂着的睫轻轻颤了一下。他的指尖在那枚玉上停了停,最终没有取下它,只是轻轻拨到一旁,替她褪下最外层的罩衫。 “抬手。” 他低声说。 她依言抬起手臂,罩衫从他手中滑落,搭在椅背上。 解游扶着她走向床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榻边,他先掀开锦被的一角,扶时徽予坐下,又弯下腰,亲手为她脱去那双软底睡鞋。她的足踝冰凉,他的掌心却很滚烫,是以,他顿了顿,将那双鞋并排放好,随后扶着她躺下。 锦被覆上来时,带着日间晾晒过的暖香,解游将被角仔细掖好,在时徽予的颈侧压实,又隔着锦被轻轻拍了拍。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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