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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欠秀娘的。 “他娘死了。”柳苏轻轻地说了出来,所有的情感都被他压在心底。 赵昇似乎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停了片刻,声音中没有多少感情,“节哀。” 柳苏转开了脸,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拭了下眼角,哪怕过去五年了,一想到秀娘,他还是会忍不住落泪。 冷风在空中呼啸,卷过像鹅毛一样的细雪,落在赵昇身上,而他却好似浑然不知。 他站起身,看向身旁的老仆,“郑芳。” 名唤郑芳的老仆从怀中掏出碎银,递到柳苏跟前。 柳苏看着碎银,愣了半晌,说:“您给的太多了,找不开。” 一碗馄炖不过两文钱,这一锭碎银可换五百文钱。 赵昇站在伞下,身体站得笔直,像是立在雪中的青松,让人移不开眼,“不必找了。” 柳苏捡了碎银,脸上带笑,好似真为得到这一锭碎银而高兴。 外头风雪大盛,赵昇踩着杌凳上了马车,里头的掐丝珐琅花鸟纹香炉里正在烧着沉香。 郑芳掀帘而入,跪在一旁,不敢直视天子的容貌,语气恭敬,“主子。” 赵昇侧着身子,他拨弄起朱红色的菩提珠,衬得他那双手如同璞玉一般。 菩提珠本是出家人所用的,大有慈悲为怀的意思,可这菩提珠到了赵昇的手中,好像就变成了他杀人的利刃,“告诉张勋,让他暗中查探。” “奴才遵旨。” 郑芳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不敢多说什么。 柳苏收了摊子,路过巷口,买了一个老虎糖人。 这可把安安高兴得不了,天举着老虎糖人到处显摆,就是舍不得吃,好在是冬天,糖人也没那么容易化。 安安回到家,小口小口舔着糖人,还要分给柳苏吃,柳苏不喜欢这种哄孩子的东西,笑着摇了摇头。 白日闹了一天,安安到了亥时也没有睡意,头枕在柳苏的腿上,抱着缺了个口子的布老虎,说要听故事。 烛火摇曳,柳苏的脸笼罩在一片昏光中,五官平庸,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声音温柔,“爹爹今天给你讲孔融让梨。” “好。”安安轻轻眨巴了一下眼睛,这个故事都听了不下五遍了,但他却还是很喜欢。 柳苏轻声哄着,手掌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安安的后背。 故事还没讲完,安安就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嘴里还在吐着泡泡,看着委实可爱,柳苏心都要软了。 柳苏怕孩子着凉,起身关了窗,又替孩子掖好被褥。 如今入了夜,四遭都静下来了,只偶尔会听到风扑打纸窗时的声音。柳苏坐在灯烛下,手中握着碎布跟针线,打算缝一只新的布老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今夜他总是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赵昇。 五年前他从那场大火里逃了出来,捡了一条命,易了容,变了声音,隐姓埋名到南边生活,本以为天高皇帝远这辈子都不会碰到赵昇,可命运却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赵昇是为什么会来这里,是为了找他,还是为了朝廷的事情,要当真是为了找他,那他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危险。 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他根本不想回到皇宫。 赵昇十二岁被内阁元辅选中,成为一国天子,十八岁掌了权,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大周朝四海升平,所有人都称他是一位明君,可偏生就是这样的明君,私底下却是个疯子,折腾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柳苏更是身有所感。 当初柳苏在出宫名单上添了自个儿的名字,本以为这事儿做得天衣无缝,可却在离宫前一夜被赵昇知晓了。 皇宫有一处密室,只有少数人知道,里面没有窗,没有门,任凭是长了翅膀的人也逃不出去。他的脖颈上被拴了铁链,身上连蔽体的衣物都没有,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像是人,更像是赵昇掌心中的玩意儿。 是死是活,是荣是辱,都在赵昇的一念之间。 赵昇那日下了朝,带了一个从西域商人手中买回来的玩物,那是柳苏最害怕的东西。 勉子铃的外观像小铜珠,内里装着水银,一动就会发出微响。 柳苏被锁了手脚,下面放着勉子铃,他动得越厉害,勉子铃也动得越快,到头来受折磨的还是他。 赵昇见他哭得可怜,似乎是觉得有趣,指尖挑起一抹莹白,抹到他的嘴边,“日后再犯,朕必不轻饶。” …… “嘶。”柳苏一不留神,针尖刺破了他的食指,他痛叫了一声,急忙扯了块帕子,按住了伤口。 都怪赵昇。 要不是赵昇,他就不会被针扎了。 夜深了,烛火已经燃到了最底部,烛芯萎靡不振地耷拉着。 柳苏没了兴致,他吹了烛火,躺在床板上,身上只盖着一床薄褥。 宫里烧的都是乌金炭,价值千金,烟很轻,还有股木头的香味儿,如今他连差一些的杂木炭都买不起。 柳苏裹紧了薄褥,等明年开春就不会冷了。 赵昇此次南下,是因为有人密奏云陵府贪墨税银,私贩牟利,他以巡盐御史的身份来到云陵府,表面上是为了巡察盐课,实则却是为了查清走私贪腐一案。 这日风雪交织,知府徐应举设宴相邀,地点定在临江楼。 赵昇下了轿,一路被人引来二楼的雅间,掀帘而入,只见知府徐应举褪了官袍,换了一身宽大直裰坐在中间,旁边还有几个中年男人。 “各位大人,我来迟了。”赵昇嘴上告罪,可脸上却没有歉意。他如今的身份是代天子巡守的巡盐御史,品阶虽小,但有直奏天子之权,哪怕是知府也越不过他头上。 “大人来得正巧。”徐应举脸上赔笑,引着人入座,又为其介绍起在场的几位大人,“这位是绥平县知县唐顺之、盐课提举司都董润。” 赵昇落了坐,与两位大人打了个照面。 徐应举端起杯盏,笑容满面,说了一些场面话,“大人一路周车劳顿,辛苦了,我敬大人一杯。” “府台大人严重了,不过是分内之事,谈何辛苦?倒是府台大人夙夜在公,操劳庶务,才是辛苦了。”赵昇也端起了杯盏,应对自如。 “不敢。”徐应举脸上带笑,互相恭维起来。 酒过三巡,绥平县知县唐顺之喝得两颊发红,他捋了一把胡须,笑着看向赵昇,“楼里有个姑娘名唤窈娘,善通音律,不如让她给大人演奏一曲?” “早就听人说过,这南方的风水养人,今日终于有机会一饱眼福了。”赵昇轻摇折扇,倒像是真的对什么窈娘起了兴致。 唐顺之抚掌一笑,雅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名十五六岁的姑娘抱着琵琶走了进来,她的眼睛蒙着纱,走得极慢,但却身段婀娜,好似三月的春柳,一吹就能折断腰。 窈娘抱着琵琶,对着各位大人行礼,“见过各位大人。” “免了。”徐应举摆手,“今日来了位贵客,拿出你的看家本领来,别叫人笑话了。” “妾知道了。”窈娘被扶到旁边的绣凳上,她侧着身子,分明看不见,却还是抱着琵琶,弹了一首艳而不俗的玉楼春。 赵昇收了折扇,视线从窈娘身上移开,“这姑娘为何要蒙着眼?莫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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