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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竹候在门外,听着将军把吩咐交代清楚。 话毕,男人便回房换了件黑色素袍,直奔灵堂。 灵堂设于正厅偏室,棺木置在正中。 萧远缓步上前,拿起案上的香,点燃后对着灵位拜了三拜。 林竹也换了身素色麻布对襟长衫,跟着管事把香烛,黍米诸类祭品摆齐,随后垂首,静静地侍立一旁。 不断有萧家旧部抵府吊唁。 多数都是跟着老将军过来的,看着老将军的一双儿女长大,如今,他们的年岁都不小了。 有的从战场退下来,身体残缺,有的还在军中效力,来时风尘仆仆,满脸沧桑。 一众旧部沉默肃立,灵堂更为压抑。 檐下淅淅沥沥的,交织的丝线悄然寂静地钻入地缝,又落起雨来。 傍晚,萧远把抵府吊唁的人悉数送走。 林竹依旧跟在男人身后,抬了抬胳膊,递出一只青瓷杯盏。 “将军,喝水。” 萧远目光落在林竹身上。 整整一日,无论他在何地,余光总能瞥见身侧的少年。 萧远没有作声,饮了茶水,干涩的喉咙得到几许滋润。 接着,林竹又从袖中掏出一团油纸包。 打开了,露出几块山药芋泥片。 粉粉糯糯,只有一丝淡淡甜意,忙碌之余垫垫肚子再好不过。 林竹倾起脚跟:“将军垫垫肚子。” 萧远只拿了两块,道:“你也忙了一天,留着自己吃。” 林竹“嗯”一声,却不见他吃。 只收回油纸包,重新揣进袖子。 当天夜里,将军府灯火未熄。 萧远在灵堂守夜,林竹也跟着守,边上,管事和萧一都在。 众人无话,一夜无眠。 翌日,天微微露出曙色,萧九赶来。 他同萧远点了点头,拿起香烛点燃。 上完香,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萧远。 是军中急报。 开春未久,戎族趁萧家丧礼,府中不稳时集结了一支王庭精锐。 他们想要趁此机会犯边突袭,若能一举拿下边境城镇,再好不过。 所以萧远看完急报后,得走了。 林竹惊诧。 瞥见男人只拿了甲胄和长缨就要离开,不由匆匆追去。 台阶上,他喊:“将军!” 萧远勒马回望。 “何事。” 林竹声色恳切:“您千万保重身体。” 想了想,跑到黑色骏马面前,摸出油纸包。 “剩下的糕点饿了随时吃。” 又道:“早日归来,我在府里替您给姑奶奶守着。” 萧远把油纸包塞进腰间,点点头,策马而去。 林竹站在原地出神。 将军贵为三州总兵,身负边陲的万千百姓。 所以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泄露半分疲态,即便至亲离世,也要做那根坚固无缺的定海神柱。 他敛了心绪,默默回府。 一连几日,将军府大门紧闭,气氛低迷。 林竹日日守灵,晨起昏落,从无缺漏。 有天夜里,他独自拿了个火盆、冥纸来到偏院角落。 夜色如墨,星辰点点。 晚风吹起一角绿色衣衫,林竹默然蹲下,置好火盆,点燃冥纸。 纸一张接着一张塞进火盆,映出他苍白清瘦的面容。 他想父亲和阿爹了,还有族人们。 许多心事他都不敢与人说,哪怕将军也如此。 所幸将军留了他,让他得以在这个角落里遥想亲人。 “父亲,阿爹,孩儿活着,如今一切尚好,很想你们。 这些钱和衣裳你们收着,别舍不得花。 对了,元宝和衣裳是将军给的,将军救了孩儿,还收留孩儿。 你们在那边安心吧,孩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还有一事… 将军去和戎族打仗了,若父亲和阿爹在天有灵,还请保佑他平安归来。 将军是个好人,大英雄,也是个可怜人。 孩儿在此替将军谢谢你们了……” 同样是夜,远在边塞之外,月色清冷,旷野寂寥。 行军几日,大军扎营休整,除了值守的将士,众人皆已入睡,尽可能地养精蓄锐。 萧远独坐帐前,火光映出坚毅粗犷的脸庞,那双精锐有光的眼睛此时低沉迷惘。 萧九和几名值守的将士经过,见此情形,唤了声:“将军。” 说着,朝他抛去一个烤好的粗粮面饼。 “熬夜伤神,吃点填填肚子。” 萧远接了面饼,并未吃下。他记起什么,从腰间取出一团油纸包。 这些日子太忙,差点忘了。 打开纸包,里头的糕点已经碎成几瓣。 萧远就着油纸包,把糕点团了团,嘴一张,全部吞了下去。 将士睁大眼。 “咱不是在行军赶路吗,怎么将军还带如此精致的糕点?” 萧远难得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出发之前,一个听话的小孩给的。” 将士们来了兴致。 要知道,这些日子将军除了指挥领兵,总一个人待着,面上看不出波澜。 此刻将军竟主动提起一个小孩? “什么样的小孩?男的女的啊。” 萧远未答。 将士不死心:“那小孩长什么样,好看吗?” 本以为将军不会搭理。 下一刻,萧远开口。 “好看。” 将士们还想追问,萧远瞥去一眼:“有这闲工夫谈扯,还不赶紧巡营值守。” 将士们噤声,瞬间散去。 萧九全程旁观。 他频频看着自家主子,若有所思。 将军府全府上下,都是一帮粗糙老爷们。 好看的人,闭着眼找,就那么一个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连着三天双更[摸头] 春末尽去,初入夏。 入夏的第七天,沉寂数日的将军府大门重新打开。 一早,林竹换了身更为轻便的墨绿长衫,缠布却束得更为厚实。 他头发渐长,束于脑后,用木簪子挽起,露出白皙洁白的额头。 收拾妥帖便出了房门,随管事和几名仆役忙活。 不过半日,府内的素色白纱灯笼和白色幔帐俱已收起,一切归复如常。 至于姑奶奶的棺柩,已由管事安排,择吉日安葬,灵位保留,移至偏室。 说起来,姑奶奶情况颇为特殊。 她嫁入凉县,夫家孑然一身,无宗亲血缘,故而二人的后事皆由将军府操办。 又碍于燕国礼法,不能大操大办,无祠堂可入。 于是只得留了牌位,偏室私祭。 至于小女郎樊月,从凉县带回来后一直安置在二院的东房里,请了乳娘和两名丫鬟负责照料。 料理完姑奶奶的后事,已过正午。 夏阳悬在头顶,炎热逼人,边城尤甚。 林竹从偏院走出,到井边打了桶凉水,沿着院子四周泼洒。 石板积着水珠,约莫半刻,便被烈日蒸发殆尽。 他擦了擦发梢的汗,正准备继续打些井水,外头一阵喧哗。 闻声,他跑到大门外头,候在石狮子边上。不一会,听周围街坊说了个七七八八。 城中传来战报。 边关大捷。 春末之时,集合在境外的戎兵已被歼灭过半,剩下的都退兵了。 且消息在途中几经辗转,迟了好几日。按时间推算,大军就快进城了。 林竹听罢,连日低落的心情稍霁几分。 他快步赶去后院,与管事说起此事。 管事笑道:“那就好,消息都到这儿了,想来将军就要回府。我去后厨盯着点,先把饭食和热水备足,到时给将军接风洗尘。” 林竹跟着帮忙。 他没进厨房,而是去了堂屋。 林竹亲手打理将军的房间,每个角落都擦拭干净,又换上晒过日头,且用香草熏过的被褥、枕头。 案上的铜炉也添上,点燃将军惯用的柏木,兽嘴吐出一缕淡淡青烟,冷而净的气味缓慢飘散。 收拾妥当,他环顾一周,最后把柜子里的衣袍更换上当季的。 将军走时还值春天,半个月过去,该换夏衣了。 多为玄色与藏青的武袍。 鞋靴,腰封,行缠等物都一应备妥。 诸事完毕,庭院外头传来兵甲响动。 他似有所感,步子跨得又快又大,转瞬间就冲到天井附近。 隔着假山,一眼就瞧见熟悉的身影。 犹如伟岸山岳的身躯,风尘仆仆。 萧远一边疾行一边卸甲,管事伸手去接。 管事问:“主子可要沐浴,还是先吃点东西?” 萧远摆摆手:“不必跟着,我去祠堂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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