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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林竹和那道深潭般沉冷的视线相撞。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差点从石凳上一头栽下。 睡意自脑中消散殆尽,他像个做错事的孩童,手足无措地紧贴墙根站起,脑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埋进地缝。 井边冲澡的男子,竟然是将军……! 【作者有话说】 [墨镜] 庭中淋着水声,林竹心知不该再看。 作为府中下人,这般窥探,既是僭越,更是不敬。 可眼睛偏偏不听使唤,眼皮微颤的,余光悄悄飘过去。 眼前的男人筋骨强悍,叫他打心底萌生害怕、羞愧之感。 同时,又忍不住暗生向往。 若自己也能长得这般… 不…莫说如此,只要能拥有一副正常男子的身体,就很好、很好了。 素白的手揪紧衣角,林竹微微含胸,佝偻着肩膀。 再抬眸,将军只淡淡看他一眼,转身自顾冲淋,并未发难。 于是,本该收起的视线,再一次颤颤抬起,停留在将军胸膛,延伸至肩背的几道疤痕上。 疤痕很长,如同颜色暗沉的蛇,狰狞地沿着阔挺坚实的身躯盘踞,可见当时伤势不轻。 恍惚之际,管事从月洞门拐进来,伸了伸懒腰,笑呵呵道:“将军英武吧。” 林竹忙不迭收起眼神。 “嗯…” 管事忽然止笑,爽朗的面容露出一丝淡淡惆怅。 “将军英武不凡,又身居高位,该令多少闺中女儿倾心。与将军年岁相仿的王侯,儿女们都满地跑了,可将军而立之年将近,至今还未成家,哎。” 林竹支支吾吾,不敢插话。他一个出来乍到的下人,怎可议论主人私事。 纠结片刻,只磕磕绊绊地开口:“将军背上好多伤。” 说着,秀气的眉头轻蹙,面色浮起担忧。 “那么多伤疤,可会落下病根,能治好么?” 管事一愣,没料想他竟关心此事。 “都是陈年旧伤,有军医照料,已经无碍。” 又道:“征战沙场,身上留几道伤疤在所难免。大丈夫立足世间,自当披甲上阵,建功立业。这些伤对咱们而言都是战功,是荣耀,何惧之有。” 林竹垂首不语,眼底掩不住忧心忡忡。 管事侃声打趣:“还看不?” 林竹一个激灵,摇摇头,哪里还敢看。 管事见他怯怯又听话,忍不住好笑,掏出一枚令牌。 “这是出入府邸的腰牌,拿好了。” 又道:“若休息好了,随我去一趟兵器库,带你熟悉熟悉。” 林竹收起腰牌,匆匆跟上。 管事边走边交代:“练武场有几个箭靶破损严重,需得尽快更换。” 二人进了兵器库,管事左右手一抬,分别抄起两个箭靶,轻轻松松。 林竹有样学样,伸手去搬。 没曾想,这箭靶十分沉重,不光没搬动,还往后倒退几步,险些装倒兵器架。 他涨红了脸,重新卯足力气。 “小人再试试。” 管事笑道:“不着急,今日带你过来认认场地,你腿脚不便,剩下的我让旁人来搬。” 林竹郁闷,一时无可奈何。 抵达练武场时,沙场中竟出现将军的背影。 将军着了一袭玄色劲装,往那一站,胸膛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英武非凡。 林竹瞅瞅自己空荡荡的衣摆,默默缩起后背。 场上响起一阵浑厚吼声,他不由循声而望。 此时,护卫们光着膀子训练,和他打过招呼的萧一也在其中。 萧一朝箭靶连放十箭,将军在旁边看完,脸色有些沉。 “姿势不规范,偏了两寸,重来。” 萧一夹着嗓子应了一声。 往日大咧咧的,这会儿跟个崽子似的挨训。 紧接着,旁边的护卫们热完身体,突然分散队形。 他们从四面八方把将军包围起来,轮番进攻。 将军拳脚利落,又稳又准,一人被围,竟不落下风。 又过片刻,逐渐把护卫们的招式和阵式拆了,随即,一个个牛高马大的汉子,居然被将军扔沙袋一般丢出去。 林竹眼都看花了,脑袋跟着被扔出去的护卫转动。 将军好厉害…… 管事见惯不惯。 “留在府中的人,都是因为伤病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将军虽给他们安排了差事,却不曾丝毫懈怠,平日里该有的操练一样不少,还得定期考核。” 听罢,林竹仔细打量。 除了萧一,其他人身上皆有明显的旧伤,还有腿脚或胳膊不便的。 但他们神色昂扬,未曾因此而消沉气馁,将军更没有区别对待。 这一刻,林竹不由立直腰杆。 但肩膀仍下意识微微塌下去,习惯了拘谨含胸。 二人说话间,武场的护卫注意到他们。 准确的说,是看到林竹。 前些天就听说将军抱回个人,具体如何,没人见过全貌。 此刻瞧着,纷纷咋舌。 少年脸小小的,当真秀气精致。眼睛还是异瞳呢,浅浅的水碧颜色,澄澈朦胧,楚楚可怜… 一众护卫虽然伤的伤,残的残,可都是铁骨铮铮的糙汉,平日里多与刀枪打交道,哪里见过这般俊俏柔弱的人。 又值气血方刚的年纪,看着林竹,眼睛都变直了。 方才远远瞥见,还纳闷府中怎会留如此瘦弱的人,毕竟细胳膊细腿,府邸不养闲人的。 此刻近瞧,眼睛全长少年身上了。 就算干不了活,留在府里当吉祥物看看也好啊。 养眼,好看! 看了心里舒畅,干什么都有劲儿! 一众护卫伸长脖子,萧一也龇个大牙乐呵呵地瞅。 还没看够,脊背突然爬上一股凉飕飕的寒气。 “还有闲工夫东张西望,看来操练太少。既如此,再加练十圈,腿上多绑两个沙袋。” 护卫们:“……” 萧远掷下训令,沉沉的目光越过护卫,直接落在林竹身上。 林竹蓦地惊住,不敢与之相对。 萧远几个跨步,停在二人面前,上下扫了眼瑟缩的少年。 太瘦了,像根发育不良的小豆芽,衣袍空荡荡的,大半截裤腿缀在鞋面。 目光在林竹坠地的裤腿停留一瞬,话却是朝管事吩咐的。 “他身上的衣服不合身,置办几套合适的。” 管事咋舌,没料到主子会亲自吩咐这些琐事,当即应下。 萧远“嗯”一声,好像只是顺口交代。 说完,转身前往马场方向,看样子,要去军营了。 林竹怔立原地。 将军竟会留意自己的衣袍合不合身,还吩咐管事带他置办新的。 管事笑道:“随我去街上走一趟吧。” 林竹蜷起手指,神色闪过一丝无措。 “不用麻烦,小人可以把袍子改短些,何苦费钱…” 管事笑了笑:“这是将军的吩咐,只管照办。” 又道:“将军虽不常过多管束大伙,却也不喜欢有人违背他的命令。” 听罢,林竹心中一凛。 无需管事再催,连忙提着袍子,以最快的速度跟上。 已过晌午,旧城墙如同镀上一层薄金,秋日晒得石板发烫。 朔城街头不比中原繁华,往来的人三三两两。 两侧铺子林立,间隔茶馆、酒肆、药堂、粮铺…… 还有挑担推车的流动摊贩沿街叫卖。 林竹跟着管事走进一间布庄。 按照尺寸,置办了两身秋衣和冬衣,鞋面也买了新的。 他抱着打包严实的新衣物,言辞笨拙。 “别买太多,这些已经够穿了…” 管事笑着说:“边城北地苦寒,等到下雪,积雪至少能没膝盖。你身子单薄,怕是扛不住,往后得多穿些。” 林竹咬唇,还想拒绝,管事又塞了件冬衣让掌柜包起来,这才带他离开。 走出铺子,林竹抱着满满当当的衣物松了口气。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途中经过一处煎饼摊,有人闹事。 只见一男子拿了饼就跑,明摆着耍无赖不肯给钱。推搡间,摊主摔倒在地。 周围的人交头接耳,林竹皱眉,打量管事神色,犹豫着是否开口。 这时,几名巡城的官兵赶来,一把将这无赖擒住。 左右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事情便解决了。 管事早有所料一般,老神在在地笑了笑。 “将军治下严厉,当初庸、冀、幽三州爆发动乱,将军率人把三州的地头蛇尽数扫平。那几个贼寇皆被处枭首之刑,首级挂在城头示众三日,往后,可没人再敢轻易造次。 如今此人竟然在朔城当街耍横,真是不知死活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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