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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收拾整齐,窗棂对着天井,日光落进来,隐约窥见云影徘徊。 管事等林竹小心敛起眼神,才道:“主子有事,不在府中。” 又补充:“主子差我请个大夫给你治伤,别怕,等伤好就不疼啦。” 林竹指尖收紧,良久,僵硬地松开。 他从被褥里伸出右手,搭在床沿。 床边铺着灰白棉褥,少年手腕比起褥子还白。 瘦瘦细细的,指骨凸起,手背手腕全是伤,条条青紫鞭印,实在扎眼。 大夫还想检查他身上的伤处,林竹没有同意。 他另一只手紧攥被褥,眉心揪着,无论如何劝说,都不肯露出分毫。 劝解无用,只得作罢。 不多时,大夫诊完,说道:“多为皮肉外伤,内伤轻微,我开几副药,外敷内服慢慢调养即可。” 又道:“太瘦了,多吃点肉补补气血。” 管事应下,送大夫出去时,林竹这才松了松紧绷的肩膀。 瞥见屋内还有一人,心下又是一跳。 男子蹲在床尾,搓搓脸,嘴角的疤痕跟着抖动。 “别怕,我叫萧一,常年住将军府上,平日帮忙护卫,打理杂事,顺便混口饭吃。” 林竹点点头。 见对方依旧盯着自己,他干涩的嘴唇轻微嚅动。 “林,林竹…” 萧一“哦”一声。 哦完,打量他浅绿色的眼睛:“你是异邦人?” 原本以为是个女子,凑近细看,脸上虽未洗干净,却不难看出是个男儿。 毕竟喉结再小巧也能看出端倪。 不过林竹和他们这帮糙汉子长得不同,眉眼、鼻子、嘴巴都很秀气,西北边境很少能见到这么好看的人。 萧一此时满肚子疑问。 他向来性格直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于是嘴巴一张,话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你遇到什么事啦?” “将军为何带你回来?” “你跟将军认识吗?” 林竹:“……” 他抿唇垂眸,默默地听,不插嘴也不应声。 管事进屋,实在听不进去。 瞧见萧一还盯着林竹,当即抬手,抄起扫帚敲了敲地面。 “就你话多,没看到人都吓着了。他一身伤,还躺在床上呢,问什么问?赶紧干活,马厩那边还等着呢。” 闻言,萧一“哎”了声,挠挠头。 他赶紧收回视线,快步离去。 管事叹口气,瞥见林竹苍白的脸色,只当他受惊过度。 不由放缓语气:“萧一就是这副急性子,其实没什么恶意,别怕。” 又道:“我给你送点水和吃食,你先歇着,等会喝完药就睡一觉。” 林竹轻轻点头,艰涩认真地道:“谢谢。” 说着,他突然支起一条胳膊,费力钻出被褥。 少年嘴唇翕动,颤抖不止,像个犯错的孩子。 “管事伯伯,我、我方才想要回话的…可、可事情太多了,不知从何说起……” 管事停在门前,目光温和,爽朗的声音多了一丝慈蔼。 “无妨,萧一就是个碎嘴的人,你安心留在府里养伤便是,若他再来烦你,不用理会。” 林竹不敢点头,安安静静地目送对方离开。 好半晌,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起被褥盖到脖子,尽可能地,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一连几日,林竹卧在偏院,极少踏出房门。 而这几天里,除却早晚有人给他送药送饭,就再也没有其他人来过。 将军…也再未出现。 偌大的将军府邸,时常静悄悄的。 又过几天,夜里频繁刮风。 窗纸哗啦啦直响,每每有人经过,他都会突然惊醒。 林竹每天服药,浑浑噩噩的。 即便如此,总是睡不沉,周围没了声才会慢慢松懈。 可也就是入府的这段时日,成了他十年来最安宁的日子。 隔天清晨,林竹冷醒。 寒气四面八方涌进鼻子,浸着五脏六肺,脸颊凉冰冰的。 他拢起被褥堆至肩膀。 须臾后,揉揉鼻尖,一连打几个喷嚏。 窗扇被风吹开,偏院空荡荡,几株树枝泛白。 林竹重新把自己裹进被褥堆,瞳仁映出床帏的普通纹路。 接着,不再贪恋这份温暖,披衣而起,慢吞吞下地。 他停在窗前,惺忪朦胧的双眸逐渐睁大。 下霜了。 这一觉,竟然睡至入秋。 次日,林竹起得极早。 他换回最初的那身衣物,缝补一番,打满补丁。 穿戴妥当,视线落在胸脯,面色含忧。 迟疑半响,默然走向床尾,拿起管事先前准备的衣袍。 西北边境常见的样式,料子厚实耐磨,就是过于宽长,不合身。 但林竹需要此类宽大的袍子。 他搓搓脸,将宽袍套在单薄破损的旧衣上,随即一顿,紧了紧缠在胸脯的布条。 确保看不出异样,不甚利索地弯腰,扶着木凳,挽起一截袖子和裤腿。 穿好衣物,又将小屋收拾一番。 直到整理干净,他缓步来到门口,头一偏,不敢多看,快速合门离开。 穿过偏门,便到前院。 院子宽敞,到处光秃秃的,一片萧条空旷。 管事撂了个板凳坐在井口,手里拿本册子,翻几页就沾下口水继续翻。 瞥见他,问道:“身子好了?” 林竹轻“嗯”一声。 他习惯性微微低头,凌乱略长的碎发遮住眼睛和脸颊。 耸着肩,扶着左腿走近几步,说话声音很低。 “谢谢管事伯伯挂心,奴的身子已经好多了。” 管事合起账册。 “要走了?” 林竹垂眸,仍旧“嗯”一声。 管事忖道:“你伤势还未痊愈,将军没个交代,我不好做主,要不还是再等等吧。” 林竹摇摇头,神色安静,透着几分坚定。 他流落匪徒手中,险些丧命,幸得将军救回,还带回府中救治。 如今伤势基本痊愈,哪里还有脸面赖在府内白吃白喝。 “已经叨扰多日,怎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也劳烦管帮奴给将军带个话。” 他咬了咬唇:“谢谢将军的救命之恩,若有机会,奴定当报答。” 管事“呃”一声。 偌大府邸,多个人不算麻烦。 可将军突然把人带回,只说找个大夫医治,之后便匆匆赶去军营,至今未归。 主子没别的交代,他不好自作主张。 但林竹实在可怜,看他孤零零离开,难免于心不忍。 林竹只当管事默认,又道谢一番,扶着左腿,一瘸一拐地转身走了。 他的腿脚在逃命时摔过,尽管伤势不重,可还需时间恢复。 此刻走起步子,皮肉拉扯间带出疼痛,重心不太稳当。 林竹低头慢行。 一路来到府门,台阶略高。下阶时,竟踩到落下的裤腿,致使滑倒。 他重心失去控制,直直往前栽去。 同一瞬间,两只大手及时伸出,牢牢接住他。 来人稍微发力,像提着小鸡似的,把他提到阶面放稳。 林竹惊魂未定,鼻腔涌进一股清淡干燥的苦味。 这气息他记得,那天嗅到时,还多了一股沙砾夹杂血腥的味道。 他屏息凝气,打量穿过腋下的大手。 对方手掌很宽,小臂结实有力,铜色肌肤。 缓缓仰头,立刻对上一张棱角分明,沉峻粗犷的面庞。 他松开轻抿的嘴唇,湖水般澄澈的眼眸轻轻闪烁。 “将军……” 萧远刚从军营回来,灰色武袍沾着风沙尘土。 接住林竹时,些许泥点溅在白皙秀气的脸颊上。 男人略微垂首,注视少年呆滞的眼眸,随手抹干净那处泥点。 剑眉皱起,还未开口,身后赶来的萧九眼睛一亮,从马背跃下。 年轻的将士笑得阳光灿烂:“是你啊!” 打完招呼,又问:“要走啦?” 没等林竹应话,萧远掌心一托,轻易将他拎到大门前。 “外头起风,进屋说。” 林竹就这么被拎来拎去的,神情从坚定变得迷茫、动摇、甚至懵了。 最后僵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将军和萧九已经进了门内,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远神色不变。 萧九抬手,朝他晃啊晃的,催促着:“愣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啊。” 林竹张张嘴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口 “……” 他不敢耽搁,默默低着头,又伸出两只手攥在裤腰带边缘。 少年尽力提起裤子,踉踉跄跄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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